第 52 章 放不下(六)
送她胭脂,是在冬雪化尽的初春。胭脂盒子被他捏在手心里一整天,几乎都汗湿了,才大着胆子拿出来给她看。
记得她第一次给他缝了荷包,在一个无人的小角落里塞给他,少年怔愣着接过,第一反应竟是慌乱地四下张望。再抬起头来看她时,漆黑的眼睛微光闪烁,好似有明火跳动。
她记得他们趁着旁人跟着谷主去打猎的时候,躲入茂林之中,那也许算是他们第一次偷情?她说想要骑马,他就让她骑在马上,自己牵着马沿着河边慢慢走;她说想要下河去摸鱼,他就帮她挽起裤脚,拉着她的手淌进冰凉的清水里。
他们第一次说了那么多话,第一次正式的自我介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鸡毛蒜皮的琐事,或者讲讲自己以前的故事,直到她困倦地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映照着茵茵绿草。阿松的衣服搭在她身上,阿松叼着野草杆守在她身旁。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应该是在夏天吧。她半哄半骗地把他骗上床,事毕之后他却像个小姑娘一样,把脑袋蒙在薄毯子里不吱声。她笑嘻嘻地去戳他脑袋:“哦呦,吃完了就不认账了?吃白食呀?”
“才不是。”他有些气恼的样子,闷闷道,“我刚刚把你弄哭了。”
“那又怎么样?”
他忽然皱起眉头,很严肃道:“你没告诉我你会这么疼。”
“不不不,不疼呀,舒服的很。”她把他的头发揉的一团乱,故意道,“我喜欢你,和你一起就就不怕疼了啊!”
果然这话叫他高兴起来,扭过脑袋去偷偷翘起嘴角。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又好像有点得意。
“我一开始是想要保护你的,现在也变成了欺负你的混蛋……这不对,一点也不对。”
“没什么不对的。”她偎在他怀里,傻傻地笑,“只要你情我愿,哪有什么是不对的。”
初秋的时候,他攒钱偷偷给她打了一支簪子,细碎的牵牛花盛开其上。
她极喜欢戴着它,装作不经意地走过他面前,抚一抚簪子上的流苏,再回过头去冲他挑逗地眨眼。看他喉头滚动却无可奈何的气恼模样,她别提多得意啦!
她有时候也会缠着他问一些很幼稚的问题。
“阿松,你老实告诉我。你那天晚上是什么感觉呀。”
“哪天晚上?”
“就是你第一次把我抱回你屋里的那个晚上嘛。”
“我不记得了。”他开始眼神飘忽,避而不答。
“怎么可能,你那天晚上洗了好久的衣服呢!”她笑嘻嘻地揶揄。看他露出一脸震惊的神情:“你看见了……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我还亲了你。你是个胆小鬼,跑的比兔子还快。”
她软磨硬泡,硬要他说实话,他含糊应付了半天,才终于被她磨到没脾气。
他说:“我觉得你好轻。”
“抱在手里好像一点重量也没有,好像一株没有根的……花,可是又开的很漂亮,很努力。所以必须要好好保护……要很珍惜、很珍惜,才行。”
“九姐姐,你真好看,为什么总是低着头?我比较喜欢你抬起头来看着我的样子。”
那好像也是他第一次叫她九姐姐,而不愿意再喊她嫂嫂。他握着她的手,很认真地道。
“九姐姐,我想娶你。我想跟你一辈子在一起。”
也许这话太不该在清醒的时候听到,所以九娘陷入了一场大梦。不分白天黑夜地在梦里醉生梦死,虚度光阴。
直到一天傍晚,她穿了一条崭新的石榴裙,兴致勃勃地地走过开满牵牛花的花架,听见陈韩潇凉飕飕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九娘,最近都穿的很鲜艳么,气色也很好。真的很适合去私奔呢。”
只这一声,便好似一场狂风暴雨。满院的牵牛花霎时间委作尘泥,春秋大梦粉碎成泡影,她坠入了十八层地狱。
什么风花雪月,什么情情爱爱,都被刮得的干干净净。耳畔只有陈韩潇忽远忽近的声音。
“交代你的事,办好了吧?”
逃?她永永远远逃不掉的。
她的命握在别人手里,她根本没这个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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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陈韩潇:“公子会怎么处置他呢。”
陈韩潇笑着瞥她:“你担心?”
“不……我怎么会担心他。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毕竟废了这许多周章。”她抬起眼睛,努力像往常一般笑出来,试探道,“您会杀了他么……”
“杀他,这倒不至于。他好歹也是我的兄弟,我是那般冷血无情之人么?”陈韩潇笑道,“更何况,他可不是一般的庶子,有濮千斤给他撑腰,我哪有那么容易动他。”
“我只不过缺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将他扫地出门罢了。一个濮千斤听了都要厌弃他的理由。”
“九娘,你再去找他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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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冬天呐。
日子过得可真快,他们像两个小孩一样过家家,已经一年了。那个站在她窗边给她塞香膏的少年又长大了一岁,再不似曾经那般稚嫩羞涩。亲吻她的时候好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要把她连皮带骨化作灰烬。
可她不是小孩子了啊。
她是从世间最肮脏的地方活下来的花,体内流着冰冷的毒液。在听过无数甜言蜜语的同时,又见识过太多的薄情寡义。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胡闹般的喜欢,能作数么?
九娘有时候会安慰自己,其实把他们赶出奇音谷也不是什么坏事吧?阿松不也不止一次跟她说过,他不喜欢呆在陈家么。他那么厉害,早就可以照顾自己、照顾母亲了,纵使离开了奇音谷,也能过得很好吧。
而她如果不按照陈韩潇说的做,兴许过不了几日就会死在奇音谷的哪个无人知晓的小角落里。那么多命如草芥的女子曾死在陈韩潇手下,她又不是没见过。再过上几天、几个月、几年,谁还会记得九娘是谁?
陈松或许都不会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而死。
她既然不敢相信所谓的爱,那分开就是对他们都好的结果。
那年冬天,奇音谷主的爱妾死于非命,死时衣衫不整,而陈家庶子陈松就在现场,被捉了个正着。他矢口否认自己与庶母之死有关,却被兄长抖落出有□□欺辱兄长之妾的劣迹。
当庭对质时,她有条有理地说着子虚乌有的事情,极其冷静地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看着他眼圈发红嘴唇开合。
“九姐姐。”
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知道他们不会再有将来了。他会被赶出陈家,再也没机会回来,她则会困居幽谷,度过灰烬般的余生。
但她也万万没想到,结局会这般惨烈。
她生了病,接连几日闭门不出,众人都以为她受了刺激,倒也并不深究。陈韩潇再来见她的时候,很高兴地赏了她许多东西。
“那个小杂种认罪了。父亲一怒之下烫瞎了他一只眼睛,将他赶了出去,连带着他母亲也遭了罪。我命人在烙铁上事先倒了金汁,他恐怕活不过这个月了,哈哈哈。”
她的嗓子忽然哑了,好似失声一般,一句话说了许多遍,才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你不是说不会杀他的么?你不是说……”
“没杀啊,只是赶走了。”他笑笑,“但我也没说他能全须全羽地离开啊。”
她愣住。
“父亲最近很痴迷那个小妾的,我才特意选了她。老头子色迷心窍,发起怒来,会在乎一个野种?”
“要怪就他不知分寸,一个杂种也要来抢我的东西,碍我的眼。”
“说起来,这件事九娘你的功劳很大呐。毕竟,若那个小野种如果真的拒不认罪,有濮千斤给他撑腰,父亲也未必会动他。可是我跟他说,如果他不认,那无中生有的就一定是你了。一个满口谎话的□□,说不定还杀了人,肯定被陈塘淹死。你猜怎么着,他就认了,哈哈哈哈哈哈!你说有趣不有趣,真是笑死我了!”
“其实那小子虽然傻,但还是有几分蛮力的,他能这么容易被制服,也多亏了你啊。”
“我在你的口脂里下了一种毒,叫妃子笑。那天你见过他之后,我才着人把他叫到那死了的小妾的房间里。那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