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行路难(二)
沈放说不清,时隔多年,在藏龙山庄再见到陆银湾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他在少华山的竹庐里幽居五年,习剑诵经,与世无争。及冠之时,田师兄并几位师叔遵照闻虚道人之命来请他继任掌门,他也以自己武功全废、难堪重任为由推拒了。
孟师兄将白云观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却也并非不问世事。
银湾被赶下山不到两年的功夫,江湖上就流传起了她投靠圣教的消息。向月白狐陆银湾和她的两柄弯刀短短几个月便在江湖中声名鹊起。
江湖传言,她杀了崆峒派掌门白松道人,一刀断首,将其首级献于圣教,换得司辰一位,荣华加身;亦有人说她最爱清冷俊秀的美人,曾在武林中大肆搜罗男宠,折其傲骨供自己享乐,荒淫无道。
头些年,这些闲言碎语还是雨丝风片,他听了便要斥一声信口雌黄;到后来,传言变成了席卷江湖的狂风暴雨,听信之人越来越多,传说之人无不言之凿凿。
他不信,四处去找她。
他想,若是假的,他要证明她的清白,绝不许旁人污蔑她,若是真的,他也不能放纵她危害武林……轻贱自己。
江湖人说银湾在哪里出现过,沈放便追去哪里。
江浙、姑苏、三秦、巴蜀,甚至大理……江湖中哪里又传来她的消息,他便立时赶去。
可他终归是个瞎子,匆匆忙忙地追赶,却永远见不到她。
他有时甚至有种感觉——她知道自己在到处找她,可她不愿意与他见面,所以处处躲着他。
银湾是极聪明的,沈放知道。所以他也知道,如果银湾真的铁了心避开自己,那么自己这一辈子恐怕也见不到她一面。
所以那一纸荒唐的书信从藏龙山庄寄到白云观的时候,他并没有恼怒,甚至颇有些庆幸和欣喜——他终于有机会见她了。
无论如何,他是她的师父。
不管她做了什么,哪怕是犯了滔天大罪,他也不能不管她。
五载春秋,人心易变。再见银湾时,她似乎也变了,再不是那个天真、活泼、尽爱说些幼稚话的小姑娘了。
她手段强硬,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狡狯无比。
她成了圣教的刀,当着他的面,斩去田师兄和几位师叔的手指,好似把残忍乖戾刻进了骨子里;她再不似小时候那样心地善良,嫉恶如仇,甚至毫无愧色地同他承认她残忍杀害武林同道的事实,仿佛那些是最无足轻重的小事。
即便是银铃般的笑声里,似乎也沾染了无边的邪气。
他不敢相信,这是银湾,不敢相信,这是曾经跟在他身后,活泼爱闹的小徒弟。
可她分明仍爱朝他撒娇,不似从前那般一身孩子气,而像是一颗稚嫩的花苞儿已在不经意间全然盛放,带着千般妩媚,万种风情。
可她分明仍对他满腔情意,纵然二人之间隔了那混乱颠倒的雨夜,隔了五年光阴,她也能越过伤痕笑吟吟看向他们的过去。
他触碰她,拥抱她的时候,又分明觉得她根本不曾变过。
无论如何,她是他的徒弟,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他曾承诺过,一力担负她所有的过错,那便不能放任她滥杀无辜、为祸武林。
他想要劝她回头是岸,带她回少华山,若是她不听劝,那就只好杀了她,再陪她一起死!
真可惜,他没能做到。
在幻境里亲手杀过她一次之后,他便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做不到了……
真的太痛了。
他能怎么办?只好骗她,只好算计她,只好仗着她对自己的那一点喜欢,仗着她对自己的那一点爱,卑劣地利用她的真心。
终是他,把两人都心照不宣、努力维持的缄默打破了,终是他,逼她回想起了一切。
那个倾盆大雨的黑夜,原来谁也不曾忘记。
银湾也只是假装忘了罢了,大约是因为只有那样,她才能继续心无芥蒂地爱他,才能继续飞蛾扑火一般义无反顾地奔向他。
她从前到底有多爱自己,才会那样心甘情愿地自欺欺人?
他悔了呀,他早已悔了呀。他不该退缩的,不论是现在,还是五年前。
哪怕跟她一起化作蝴蝶,一起钻进坟墓里,化成腐草和萤火,他也不该想着苟全的。
这世上本就没有圆满。
进一步粉身碎骨,退一步无疾而终。
到底哪一种更可悲?
日光耀眼的紧,刹那间沈放险些以为自己再次失了明。他竭力地睁开眼睛,逆着阳光向上看去。
他的视线落在眼前陆银湾漠然的脸孔上,落在她纤长的手指上,忽然着了魔一般,强忍着胸前撕裂般的痛处,艰难地向前膝行一步,去抓她的手。
陆银湾又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
沈放咬了咬牙,继续往前。
就这样死了么?就这样被她憎恨着……死了么?
他不肯,他不愿……他不甘!
嗡鸣的脑海里浮起几日前她轻描淡写的话:“沈放,你也终于知道,心有不甘是什么滋味了么?”
他心里荒芜地想着。
我知道了,我早已经知道了呀。
沈放又向前膝行一步,似是有些执拗地伸手去够她的衣角,陆银湾又默不作声地后退一步。
连一个衣角也不让他碰到。
永远差了半步的距离,仿佛眼前这半步便是当年他后退半步的罚,叫他永永远远再没机会再碰到她。
他终于知道了,有些事,是不能退的。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共赴黄泉,哪怕化作蝴蝶之后朝生暮死,亦不能退!
因为这世上本没有两全其美,更没有悔不当初。
后退只消半步,再往前便是关山难越,天堑鸿沟!
沈放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视线早已模糊。眼前这半步之距,他倾尽全力竟也无法跨越……
原来他这一辈子,当真是可能到死也得不到她原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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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放咳嗽起来,再没了力气,鲜红的血争先恐后地从喉咙里、胸前的伤口处涌出来,他仿佛这时才想起了要紧事。
陆银湾看他颤抖着从衣襟里抽出一支晶莹剔透的花来。那花儿已有半边被血迹染得鲜红,另外半边却纯白无瑕,在日光的映照下竟纯净的有些晃眼。
“银湾……雪莲花、花儿……”他竭力地将雪莲花举起来,吃力地递到她手边,下颚已经被血迹染得鲜红,一双上撩的凤目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雾气,却又纯净得很。似是含着小心翼翼地希冀,又似是由衷地高兴,失了焦地望向她,“你、你要……好、好好的呀……要……”
陆银湾自他手中接过花枝,目光在花瓣上停留许久,又淡漠地落回他的脸上。她冷眼看着他,没待他说完,一扬手将九关剑自他胸前拔出,剑刃摩擦着骨骼血肉,又带出一线艳红。
“噗——”沈放口中喷出一蓬血雾,有鲜血自胸口冲出,汩汩淌着。他颓然地跌倒在她脚下,墨发枕上泥土,白衣委于尘埃,眼皮沉沉落下,视线里的一切终是化作了虚无。
陆银湾举起九关剑,毫不留情地对着沈放头顶斩落。
便是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飞刃自一块山石之后飞来,冷光泠泠,好似横空倾下一场倾盆雨,骤然间浇定滚滚黄尘!
那飞刃缠上陆银湾手中的九关剑,陆银湾登时腕骨巨震,再握不住剑柄。两剑相缠,飞往山石之后,被一人扬手接住。
陆银湾一个咬牙,猛地上前一步,将沈放踢落湍溪之中,尚未回身便被一道青影击得连退数步,口中落红。
那人一身青衫道袍于飒飒寒风之中钳住陆银湾的脖颈,将其高高提起,一头青丝随风散落,腰间寒箫拂尘碧然生辉。
本是江南水乡的女子,眉目间似乎总有三分温柔,此刻却尽是冷意。
“葬……葬名花?!”
秦有风猝然睁大双眼,高叫出声。
荒山沸腾,兵马躁动,众人万万没有想到,武林盟主葬名花竟亲身至此!便是杨穷眉目间都染上几分讶然神色,又在瞬间之后化作阴冷。
“扑通”一声,竟是裴雪青奔至溪边,弃剑奋不顾身跳入湍流之中,眨眼间便不见踪影。然而众人此时却是无暇他顾。
葬名花自陆银湾手中抽出雪莲花,微一蹙眉。
陆银湾口中鲜血落了她满手,哑声笑起来:“武林盟主大驾,银湾虽死不枉。”
“死?哪有这么容易的事?”葬名花摇了摇头,冷然道。
众人并不见她如何催动内力,仿似只是在以最平常的口吻说话,那声音却直上九霄,又似自四面八方纷沓而至,整座荒山都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无一不暗暗心惊:“好深厚的内力!”
葬名花自高处落下,将陆银湾并九关、冷雨两柄名剑都丢给尹如是,淡淡吩咐:“把这家伙带回去,要活的。”
“好。”尹如是顿了顿,将昏死的陆银湾接过,回身便走。
身后杨穷却冷笑一声,一柄钢刀骤然追来:“想来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