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眠

　　我刺了唐夜一千刀，你和我本无联系，你觉得我要刺你多少刀。”

　　这是尹兰见过的第一个能和人交流的刀灵，它早就不是一把刀，而是真正的生命。尹兰看着金色的“一千”两个字，眼前渐渐变得模糊。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摸出了一个瓶子。

　　那是何慕林给他补充真气的药，丹药散发出甜甜的香气，像他爱吃的糖球一样。

　　他突然笑了出来，满嘴黑红色的鲜血粘稠地粘到了领子上，他却还是笑出来了。

　　“等……你等一下，我现在……嘴里很苦，我吃块糖。”尹兰虚弱地说着，他倒出几颗丹药塞到嘴里嚼了嚼，甜味和腥味混在一起有些察觉不到，他却还是觉得很甜。

　　“就算是一万刀十万刀，不管多少刀你都来吧。”尹兰把瓶子放回了口袋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窍在松动，终于身体里是有些真气了。“你以为我是在为了谁呢？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到这里的？”

　　鲜血像溪水一样从尹兰嘴里留下来，他白色的衣衫已经变成了血衣，长长的睫毛上挂着血珠，轻轻颤抖，似乎随时都可能闭上眼睛逝去。

　　而在这一片狼藉中间，唯有金色的眼瞳不肯服输，在和那金色的刀对峙，死不服输。

　　那刀刺的毫不犹豫，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活活的靶子，血都已经不再涌出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活下来。眼前已经开始变得昏暗，疼痛到完全麻木，也不知道时间是否还在流逝。

　　不知道多久之后，他眼前出现了不一样的光景，他本是在混沌的虚空之中，却突然到了一片黑暗的世界。他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他一步一步向着声音的来源爬过去，因为他知道是谁在说话。这声音已经印到了他的生命之中，和他的命运纠缠在了一起。

　　他看到了躺在地上的人，不停地念着他的名字，一刻不停。尹兰还在被刀穿刺，身上的疼痛却怎么也抵不过眼前的人。尹兰撑起自己的身体爬到了那人胸口上，不忘用满是鲜血的衣袖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吻在了对方的唇上。

　　其实什么都没留下。

　　“与眠啊，与眠。”尹兰趴在君与眠的胸口上，却实际并不能感受到与眠的存在。触碰不到他，只是能听见他说话。在等待神女的君与眠也不知道尹兰其实见到过他，只是自顾自地念着心上人的名字。

　　直到尹兰的鲜血都在君与眠身下晕成了圈，尹兰还希望时间不要过去，就定格在这时候。就算要我受万箭穿心之苦，也想要和你在一起啊。

　　“我输了。”

　　尹兰突然看到自己面前金色的文字。

　　“是我输了，主人。跟他道别吧。”

　　尹兰抬眼看着君与眠的双瞳，伸出手拍了拍君与眠的脸。

　　“我等你啊。”他轻轻地说着，如同夜半给小孩子讲着童谣偷偷下凡的仙子。

　　在与眠亲王府的符阵周围，因为尹兰突然晕倒而慌乱的何慕林看到尹兰的手指动了一下。

　　“童儿，童儿啊。”何慕林推着童儿的背。“你看！”

　　童儿和左奕一起凑了过来，他们三个在与眠亲王府的后院里面围着倒在地上的尹兰，看上去实在有些滑稽。所有人都显得那么狼狈，却又不在乎自己的狼狈。

　　尹兰身上开始散发金色的光芒，他慢慢飘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一刻不停息，闪的童儿几个人眼都睁不开。而他们一边挡着眼睛一边又感受到了让人震惊的真元波动，童儿扯下衣袖罩在眼睛上，朦胧地看向尹兰飘着的方向。

　　“这是什么，这已经不是境界问题了。”童儿的手开始颤抖，因为金光中散发出的真元波动已经不是人世间能存在的境界了，就算是勘灭的童儿也觉得那波动让他心生畏惧。他下意识地后退，却又因为信任尹兰停了下来。

　　从金色光芒中走出身穿白衣的人，连头发也变成了泛着金光的白色。他睁开了金色的眼睛，从中射出的光芒如同洒下的星屑一般散开，降到了他即将踏足的地面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中刺出了尖利的刀刃，却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像是生长出来的骨头。

　　“尹……尹兰？”何慕林不确定地叫出了那人的名字，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何慕林，眼神清凉的让人害怕，即使在地面上也如同飘在空中，让何慕林下意识地低头。那人没有回应何慕林的召唤，自顾自地向前走了几步，离开了他们的圈子。

　　恍惚间好像从前的尹兰又回来了，他又是一头白发，散发着金光，看谁的样子都是毫不在意，好像那些美好的记忆全部都已经进了坟墓。

　　“你，你要走了吗？你已经没事了吗？”童儿有些小心地说。“不需要我们帮忙了吗？”

　　白发的仙子一言不发只是背对着他们，夕阳洒在他的身上，像是红色的王冠。

　　“不想我们说话吗？”何慕林小声地说。

　　“算了。”左奕拦了一下童儿和何慕林。“已经是不一样的人了吧。”

　　何慕林和童儿眼睛都在尹兰的外貌身上，左奕却看到了尹兰的脉窍，是他完全不敢估量的真气程度。如果说要他找一个人来和这时候的尹兰对比，只有莫茉和神女是他能想到的人。何慕林和童儿有些不舍，却还是同意了左奕的说法，打算悄悄离开。

　　“这么甘心？”

　　何慕林听到声音之后立刻看向了尹兰，漂亮的男人转过身看着他们，清冷的脸上却带着温热的笑意，背对着夕阳的样子如同在身后下了花色的细雨。

　　“我演戏也有点好吗？”尹兰背着手歪着头说。

　　“你……你……”何慕林惊得说不出话，只能呆呆地看着尹兰。尹兰轻巧地迈着步子走过来，在三个人面前又歪了一次头。

　　“我回来啦。”尹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出门玩闹最晚归家的幼子在对着哥哥姐姐们撒娇。

　　“我，我他妈吓死了。”童儿一下子抱住了尹兰，何慕林也抱了过去，被两个人围攻下的尹兰有些招架不住，于是从两个人中间的缝隙向左奕伸出了手。左奕走到尹兰背后抱住了三个人，随即搂的越来越紧。

　　“没出事，现在已经是很厉害的人了，以后会保护你们的。”尹兰说。

　　“谁用你保护啊！你就当个小神仙不行吗！”童儿哭得话都说不好，何慕林在旁边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左奕虽然眼眶微红，却还是没流泪。

　　尹兰一边拍着何慕林和童儿的背一边抬起了头，他的眼睛晶亮亮的，好像在看着很远地方的另一个世界。

　　“等着你啊，我们一直在等着你啊。”

　　“悲伤不是因为死去，是因为离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