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凤姐平儿齐中枪,大官人落子谋主考
不小心扯动了伤口,哎哟一声。
王夫人冷眼瞥见,便沉下脸嗔道:「宝玉!你又作什麽?害部消停些,又犯什麽痴?若是伤口破了,多少日都下不了床!」
贾母倒似浑不在意一般,只饶有兴致地问:「我老婆子素常不问外事,这西门大人……如今是几品前程了?」
凤姐儿甩着帕子笑道:「哎哟老祖宗,这可问住我了!那些个官名儿绕得人头疼,只恍惚听说是个三品大员?」
贾母呷了口茶,又问:「官家派遣了一些什麽差遣?」
凤姐拍手娇笑:「老太太这可真是难为孙媳妇了!我连咱家库房的帐目还理不清爽,哪记得住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话音未落,一直垂眸端坐的宝钗忽然擡起脸,声音清淩淩、脆生生地接口道:
「这个我倒略知一二。这位西门大人,如今官拜推忠保节功臣、三品正奉大夫、检校礼部尚书、上护军、天章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事、都大提举诸路剿捕、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都大提举京东东路团练使、提举淮南路盐案专察使一一身上兼着这许多极要紧的实权差遣呢。」
她一气嗬成,字字清晰,满屋子顿时鸦雀无声。
黛玉本在窗下逗弄鹦鹉,闻言缓缓转过身,一双似蹙非蹙罥烟眉微微挑起,望向宝钗。
探春、惜春面面相觑,目露惊诧。
黛玉淡淡低声笑道:「这许多官衔,亏宝姐姐记得住!倒像是吏部堂上挂了号的,日日翻阅似的,想是日日都见吧?」
薛宝钗闻言也不擡头,也低声笑道:「那也不比林妹妹,那麽多公文写得如此顺畅倒像是常在衙门里行走惯了的,必然也是天天亲近的。」
而这群太太倒是没听到两女低声,只听了那麽多官衔,连邢夫人都忍不住轻轻「嗳哟」了一声。薛姨妈坐在一旁,听女儿说得这般详尽,心头「咯噔」一沉,如坠冰窟,暗道:
「莫不是蟠儿那日醉话竞是真的?她如何连这些外官差遣都了如指掌?莫非……真的是心心有所属那西门大人?可无论如何,那西门大人已有了主母,自家这女儿怎麽能去做姨娘?」
一时心如擂鼓,又不敢当众嗬斥,只得强挤出一丝笑,端起茶盏的手却微微发抖。
王夫人却如遭雷击般怔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猛然闪过前日佛堂外撞见的那幕那西门大官人精赤着上身,筋肉虬结如铁腰胯如驴,她心口一荡,慌忙闭紧双眼,死命捻着腕上佛珠,嘴唇哆嗦着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贾母仿佛没瞧见众人异色,只拊掌朗声笑道:「好!好!既是这般有头脸的贵客府上人,来者都是客。凤丫头!」
她转向凤姐,「你去把西门大人府上那些贴身的体面人儿都请进来!就说我老婆子请她们一同游园子,也瞧瞧咱们家的景致!」
凤姐儿心中叫苦,哪有脸立刻又跑去,只得忙不叠起身,脸上堆满笑:「是!老祖宗放心,我这就唤平儿去!」
说着,一叠声儿高叫「平儿!丰儿!」,风风火火,亲自往外头去了。
而那头大官人大院里。
一屋子粉白黛绿的美人儿,正白馥馥地穿着小衣围着,吃吃笑作一团。
那潘金莲斜倚在熏笼上,一对金莲翘着,啐道:「呸!我当国公府里都是什麽贞洁烈妇呢!原来这高门大户的琏二奶奶,骨子里也是个馋汉子骨头的骚货!瞧她主仆俩那副扒着门缝儿偷看老爷浪样儿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在老爷那身上!怕是自家汉子中看不中用,早饿得她心痒难耐了!」
香菱正抖着水红肚兜往身上套,怯生生低语:「可吓死我了……轰隆一声巨响,我还当地龙翻身了呢!这位二奶奶……前些日子仿佛来过咱们府上请安?」
阎婆惜披着件松绿纱衣,露出半边雪脯,冷笑道:「这些高门贵妇,平日里端着架子,活似庙里泥塑木雕的菩萨,什麽也得不到!活着有什麽趣儿?」
这边厢,玉楼、楚云并玉钏儿三个正跪在榻前,轮流含着香茶清水替自家老爷清理哪里还分得出嘴来说话?
金钏儿半指点着妹妹玉钏儿如何注意细节,吃吃笑道:「你们三个离得远没瞧真!那主仆二人临走时,四只眼儿还死盯着老爷那驴身子,倒有些依依不舍,唉,二奶奶也是个可怜人,若不是她,我也到不了老爷这里,若是可以,我倒是愿意给二奶奶搭桥!」
大官人喝斥道:「「休得胡说!都是正经人家!」
金莲儿把小嘴一撇:「老爷,您偏心偏到京城来了,谁家正经人家会扒屏风听事儿!」
大官人喝斥:「还说,家法来了。」
金莲儿嘟着小嘴低声说道:「老爷偏心!」手里却拿着大官人袜子准备给自家老爷套上。
正说得满室春意,忽听外头平儿颤着嗓子喊:「西门大人……平儿……平儿求见!」
大官人闻声一愣。
众妇人面面相觑,然後齐齐笑得花枝乱颤。
怎麽又来了!
话音未落,又听外头传来崔婉月娇脆的嗓音:「咦?平儿?你寻我家老爷?怎不进去?」说着,竞不由分说,一把牵住平儿小手,硬生生准备将平儿拽了进来!
平儿在外头吓得魂飞魄散:「不不不……」结结巴巴,舌头打了结,脸蛋红得滴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鞋尖,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她哪敢进来?
只冲着崔婉月带着哭腔急急喊道:「好姑娘!烦你转告大人和各位姐姐妹妹!我们家老太太……请……请各位贵人去……去大观园赏景!」
说完,如同见了鬼的兔子,拔脚就往外蹿,裙裾翻飞,头也不敢回地跑了。
「今个这是怎麽了?」崔婉月被晾在原地,一脸懵懂。
她走进内室,一眼瞧见那倒地的屏风,奇道:「咦?这屏风……」
金莲噗嗤一笑,扭着腰肢过来,捏了捏她的脸蛋儿:「崔姐姐,回头等老爷出去应酬了,再告诉你这地龙翻身的好戏!」
一众绝色妇人见自家老爷清理完了,全都动了起来。
顿时,满屋子绝色妖娆一一玉娘捧来蟒袍,楚云托着玉带,金钏儿递上云袜,玉钏儿跪着穿靴,金莲、婆惜左右替老爷梳理鬓发。纤纤玉指翻飞,酥胸粉腿交叠,脂香汗气氤氲。
不消一盏茶功夫,众美妇人已将自家老爷妆点得蟒袍玉带,威风凛凛,活脱脱一个当朝显贵。望着镜中那猿臂蜂腰、龙精虎猛的身形,连她们自己都忍不住眼饬骨软,心头发烫。
崔婉月踮着脚,将香喷喷的蔷薇露细细喷洒在老爷颈窝衣襟,楚云扭着腰,将一枚羊脂白玉佩悬在老爷腰间丝绦上,金莲儿早早把洒金川扇递进进老爷手里。
待到西门大官人龙行虎步出了房门,众妇人蜂拥而上,莺声燕语,轮流将香喷喷软绵绵的身子贴上去,樱唇在他脸上、颈侧印下无数个湿漉漉、甜腻腻的吻印,真真是群芳献媚,活色生香。
看着老爷身影消失在廊下,金莲儿扭着腰肢回到熏笼边坐下,拈了颗蜜饯丢进嘴里,斜睨着众姐妹:「诸位姐妹,这荣国府的老太太巴巴地请咱们,唱的哪一出啊?」
玉娘正对镜理着鬓角,抿嘴一笑:「这可得问金钏儿妹妹了,她可是在贾府那富贵窝里长大的!」玉钏儿已披上外衫,急急道:「姐姐们先议着,我得紧着去太太那边了!今日虽是彩霞伺候太太,我去迟了怕是要挨数落。」
金钏儿忙推她:「快去快去,仔细些。」
待妹妹走了,金钏儿才压低声音:「这荣国府老太太心思深着呢,我一个小丫鬟哪里理得清!我看八成是想借着游园子,缓和缓和关系。」
她眼波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你们可知道,那位林黛玉林姑娘?林大人去世後,留下好大一笔遗产!可那银子锁在官中钱庄里,非得咱们老爷这和贾府老太太双双画押用印,才能取出大笔现银!贾府下人们都传的沸沸扬扬,说大人挡着了贾府的路。」
林黛玉?
金莲儿赶紧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凑近急问:「多少银子?!」
金钏儿伸出两根葱管似的手指,又翻了一翻,神秘兮兮道:「贾府下人们私下嚼舌根子,怕不是有这个数一一上百万两雪花银!」
「多少?嘶一!」满屋子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金莲儿心里头那把算盘珠子拨拉得劈啪响:自家辛苦攒下的梯己银子,左不过几十两压箱底,还不够老爷赏个金镯子!
可那林黛玉……竞是个揣着百万家私的活财神!
她越想越心热,一股子邪火混着酸气直冲脑门,猛地一拍大腿,咬着银牙恨声道:「呸!若是那姓林的小狐媚子肯把这泼天的家底儿双手捧给咱家老爷!莫说她来当个姨娘,我情愿给她端洗脚水!老爷若是宠幸她,我也愿意给她站一夜推屁股都认了!」
「噗一哈哈哈!」
众美妇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花枝乱颤,东倒西歪。
这个说:「你这浪蹄子,为了银子,连这差事都肯接了!」
那个说:「金莲儿这话糙理不糙!百万雪花银呐!天大的嫁妆,怕是只有帝姬才能比的过,莫说推屁股,就是让咱们姐妹排着队给她推也值了!」
「正是!正是!」众妇人笑作一团,七嘴八舌附和:
「好了好了,这些暂且不提了,说说正事,既然老爷走了都没交代,说明浑不在意这贾府态度.」楚云定了定神,抚着胸口道:「可咱们心里可得有杆秤!今日游园,姐妹们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穿戴用度、言谈举止,万万不能落了老爷的威风!」
崔婉月点头:「云儿说得是,这等门第最要紧的是气势!不能叫那些高门贵妇小瞧了去!给老爷丢了体面!」
金莲儿嗬嗬一笑,站起身来,叉着腰,眼风扫过满屋子的绝色:「管它什麽猫腻狗腻!姐妹们,常言道得好:「佛要金装,婊要浪妆』!」
她媚眼如丝,声音又甜又脆:「咱们先把头面衣裳收拾得亮瞎她们的眼!凭她什麽公侯小姐、诰命夫人,先赏她们个「相貌不如人』!走,梳妆打扮去!」
「正是!」
「金莲儿说得对!」
众妇人齐声应和,顿时涌向自家衣箱,翻拣钗环,比量绸缎,把自家的压箱宝贝都拿了出来,顿时脂粉香气宝光四射。
而那头平儿脚不沾地、心慌意乱地逃了出来,直跑到二门外月亮门洞子下,才敢扶着墙根儿喘气。胸口兀自「砰砰」乱跳,脸上火烧火燎。
她下意识掏出袖中汗巾子,胡乱抹了抹额角鬓边的细汗。
平儿汗巾子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怎麽这味道怪是怪却有些好闻。
「哎呀!」她臊得耳根子滴血,慌忙把汗巾子攥成一团。方才那活色生香的腌膀景象又在眼前乱晃,心尖儿一颤,暗啐道:「大官人那般骇人那群美妇人怎得也不怕!」
正自心乱如麻,擡眼却瞧见玉钏儿袅袅婷婷的身影,刚从另一处角门出来,正往老太太院子的方向走去平儿想着那场景不由得有些羡慕起来,朝着安置刘姥姥的房里走去。
门口几个该班的小厮,见平儿出来,忙都垂手站直。
内中两个猴儿精,巴巴儿赶上来,赶着平儿一口一个「姑娘」,叫得蜜里调油。
平儿没好气的正睨着他们:「又有些什麽鬼主意!」
一个小厮堆着满脸笑:「好姑娘!这会子日头都歪了,我娘病得炕上哼哼,等着我抓药请大夫呢。姑娘发发慈悲,赏半日假罢?」
平儿啐道:「呸!你们倒会钻空子!商量好了似的,今儿你明儿他,告假比干活还勤!又不正经回奶奶,只来缠磨我。前儿住儿溜了,二爷偏生寻他不见,倒叫我顶了缸,落埋怨。今儿你又来?」周瑞家的帮腔道:「姑娘,他娘是真不自在,姑娘开恩,放他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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