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我这药是真的你慌什么
“你缺了半截小指。在府城医政司当差。寒石胆的毒:你应该比青石县任何一个人都清楚。程守中,你在帮谁做事?”
全场鸦雀无声。
赵德安把铜扣磕在桌上。“程大人。公文的事讲完了。现在聊聊钟奎:这个人你认识吧。”
程守中手里的茶碗盖滑了一下。瓷盖磕在碗沿上,声音很轻。
这时候刘大柱押着钱万金穿过东街。铁镣拖在石板上,哗啦哗啦。卖豆腐老头从摊子后面把整个身子探出来,下巴差点磕在豆腐板上。
“钱老板!那是钱老板!刘大柱押着他呢!”
“往林大夫那边去了!钱老板不会是要跪下吧?”
王婶把蒸笼放在案板上。“跪谁?跪林大夫?”
“不知道!过去看看!快过去看看!”
围观的百姓哗啦啦地往前涌。王婶端着蒸笼挤在人群最前面,蒸笼热气在人头上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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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万金被押进回春堂。手腕上的镣铐是新换的,旧的磨破了皮肉。赵德安让人用布条垫了镣铐内侧,厚三层。
他站在正堂中间。目光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林逸坐在诊案后面,苏婉站在药柜旁边,沈月娘靠着账册柜。赵德安把铜扣从桌上捡回来收进怀里,周慎言端着茶碗,碗盖扣在碗沿上没动。
程守中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打进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
钱万金看见程守中的时候腿软了。膝盖往下坠:刘大柱一只手拽住他后领,没让他摔在地上。
“钱万金。”程守中的声音很轻。“你姐夫的矿:还有多少存货?”
钱万金的嘴唇在抖。他视线扫过沈月娘:沈月娘没看他,她在看账册柜上那只木匣。
“赵县丞。”钱万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扑通一声跪下去。跪的方向是赵德安。“我全说。府城那边:不止程守中一个人。”
卖豆腐老头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跪了!真跪了!钱老板跪了!”
王婶端着蒸笼站在门口看。蒸笼热气在晨光里往上飘。她回头朝街上喊了一嗓子:“钱万金跪下了!在林大夫门口!”
整条东街都听见了。
赵德安把条凳往前拉了半步。“你说。”
“府城药商联盟:程守中是掌舵人。下面还有三个人。一个管矿,一个管茶,一个管药。矿的叫程守初,死了。茶的姓贺。药的姓鲁。”钱万金的额头贴在石板地上。“六年前程守中派人来青石县。他垫了我的矿权银子。条件是按程家的价卖给程家的人。那笔银子我一直没还清。利滚利:三年前第三口井投毒的时候,他说不要了。换成我替他出一批货。”
苏婉翻开脉案录。翻到一页记着井004水样检测的记录。那页纸最下面有一行炭笔小字:程守初。铁扳指。内侧有槽。死于青州府狱。
“程守初怎么死的?”她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钱万金的肩膀抖了一下。
“程守中找人顶了他的罪。罪名是杀人。没审。当晚死在狱里。守初死之前送回来一个东西:铁扳指,黄铜包着铁芯子。内侧凿了一条槽。槽是用来塞纸条的。他死之前塞了三个人名。纸条被血粘住了,我只扒出一半。第一个名字是程守中。后面两个没扒出来。”
钱万金抬起头。额头磕红了。
“赵县丞。我说的都是真的。那扳指:守初死之前攥在手里。狱卒掰开他手指才取出来。上面全是血。槽里的纸条浸透了,墨全洇了。”
程守中站在门口的背影动了一下。他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那只手在晨光里僵了一瞬,骨节咔嗒轻响,然后垂在身侧。
“钱万金。”赵德安把铜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你说的那个扳指:是这个不是?”
钱万金盯着桌上那枚铜扣看了好一会儿。他摇头。
“不一样。守初那个是铁的。黄铜皮包铁芯子。重。比这个重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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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娘从账册柜上拿下木匣。榉木打的,八个铜角,锁扣磨得锃亮。她把匣子放在桌上。七本账册一字排开。
“程大人。”她拍了拍第七本。“这本:记的是你每次收货的日期、数量、纯度。还有你的手。缺半截小指。从六年前七月开始。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程守中没翻账本。他看见封面上的字迹,闭上了眼。
那不是沈月娘的笔迹。
是钱万金的。
林逸把第七本账册翻开。第一页最上方压着一个代号:程。往下,收货日期、矿口编号、纯度数字。每条记录后面都盖着一个小小的梅花暗记。墨色深浅不一,形状完全一致:五瓣,尖物点上去的。和程守中腰牌上的梅花印一模一样。
账页翻到第三页。六年前七月。第一条记录:收货人,程。数量,四斤。纯度,六成三。备注:试货。断口不平。重新切。
钱万金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个手形。五根指头。笔迹很粗。那只画上去的手被笔尖戳了个洞,墨点浸到下一页,在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留下两个对称的墨斑。小指少了半截。
沈月娘指着那个手形,声音压得很稳:“这页是我记的。钱万金口述,我写。写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他说‘程守中的手烂了:烂了六年。记下来。’我画了这只手。按他说的,断了半截小指。”
她抬头看程守中。
“程大人。你每次收货亲自验。验完用左手按印。缺半截小指的那只手按上去,印出来的指模缺了一截。这是你最后一次收货的红泥手印。”
她翻过去。整页纸上只按了一个手印。红色印泥。小指位置空着,印出来的只有四根指头。无名指的位置,按下去的时候手在抖,指纹歪了。
程守中睁开眼。
他看的人是钱万金。
钱万金跪在地上没抬头。声音从地缝里传上来。
“七年。你不让任何人碰货。每次亲自验、亲自称、亲自盖印。矿上的人说你是谨慎:我知道。你怕寒石胆的毒飘出来沾到别人手上。但你自己的手:六年,六年前就开始烂了。你不让别人碰货,是怕他们发现自己也在烂。”
林逸把第七本账册推过来。“这书上每一笔:全是你自己写的。”
钱万金的肩膀缩了一下。
程守中把手抬起来。左手。缺了半截小指的那只手。断口圆钝,边缘发黄。无名指的末端,颜色已经比别处深了一层:灰白色。
“你切小指保手掌。但毒已经走到无名指了。再往下是大拇指:大拇指烂了你拿不了笔。”林逸把蓝色药片重新推到桌子前面。“这粒药救不了你的毒。但能让你剩下的四根指头多撑三个月。三个月:够你把知道的事写下来。”
程守中看了那粒蓝色药片许久。
拿起来。没验,没闻。装在袖子里。
“我走。今天就走。回府城之后,会把医政司的公文撤回。”他走到门口。这次站住了。“青石县,只是第一站。”
周慎言把手里的茶碗放回桌面。“什么意思?”
“寒衣社投的井不止这三口。青石县是第一批。之后是府城。府城之后是京城。六十年,三代人。投了多少口井:我不全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府城新投的点跟青石县不一样。”
苏婉把账册合上。木匣子盖落下去,发出沉的一声。“那是什么?”
程守中站在门外。晨光照在他脸上。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垂在身侧。他没回头。
“入渠。府城新货不入茶。入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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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东街口。灰马还在刨蹄子。车帘掀开,六指道士还坐在里面。隔着帘缝往外看。看的是回春堂门口:林逸站在那里。
车帘垂落。
帘子底下滚出一个纸团。滚过青石板,停在林逸脚边。展开:三个字:谢廷芳。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你欠我个人情。
墨迹是新的。左手写的。六根指头握笔,笔锋偏右。
赵德安捡起纸团。“谢廷芳是谁?”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淡蓝色的字浮在林逸眼前。
【检测到已录入人员信息:谢廷芳(人名)。关联:寒衣社·创始人。状态:存活。最后已知位置:不详。关联事件:二十八年前的御医案。】
林逸没点确认。他把纸团重新叠好,压在药箱最底层。和六指道士的画像挨着。
马车调头。轮子碾过县界碑前的旧车辙。车帘缝里又探出那只六指的手,朝林逸的方向摇了三下。
郑昆背着木箱跟在车后面。走到街口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回春堂门上的新门匾:“回春堂”三个字,漆还没干透。周慎言今早让人挂上去的。
周慎言站在回春堂门口。手扶在门框上。“他说的第一站:是什么意思?”
苏婉把第七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钱万金的笔迹,写到这一页的时候笔锋已经压不住了,竖画收笔处往右偏了半寸:府城新货·不入茶·入渠。
她把账册按在桌上。抬头看林逸。
“入渠。寒石胆粉末入渠。青石县全是井。府城入的是渠。通城渠。从西山引水进城,沿渠建了二十七座磨坊、三家染坊、十二家酒坊。全用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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