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炙弦
左手腕上的青玉手镯在阳光下闪着放肆的青光,冰凝站在火云宫桃花园的一方桃树下举着手,细细打量。
狐狸君说,这隐灵镯可是他们妖界九尾灵狐一族的至宝,传承于历代灵狐妖王。
只是到他父母那一代,强大的九尾灵狐一族,被妖界另一方新崛起的苍狼族灭族。
苍狼族族长木奎带领一干狼子狼孙杀害了当时的灵狐妖王和王后,幸存的少数九尾灵狐四散逃命,现在散落于六界各地,不知所踪。
而自从父母被杀害后,唯一的王子炙弦也成了六界仅剩的最后一只火灵狐。
虽然那时的炙弦已经戴着这青色隐灵镯,可因为还未修成人形,明明显显的一只拖着九条尾巴的红色毛绒小狐狸怎可能逃出狼群的视线,没多久就被木奎关进了黑色兽狱。
六界之内只有火灵狐能修炼出九天神火。新任妖王木奎想得到九天神火作为巩固实力、开拓势力的武器,便逼迫幼小的炙弦修炼出九天神火火种。
可怜炙弦这只毛绒小狐狸,根本没到可以修炼神火的年纪,被木奎虐打得强行修炼,时不时就会把自己烧着了。
因为灵力弱小,他控制不住火势,还常遭反噬。火红皮毛被灼烧掉,又长出,再被烧掉,又复而长出,就这样循环往复。
暗无天日的黑色兽狱,永无止境的恐惧、痛苦、绝望……
正说着这悲惨境地如何如何,炙弦却戛然而止,话锋一转。
“总之,这隐灵镯十分重要,我昨日不慎将它遗落在水德府上,真是想想都后怕,你可莫要摘下来弄丢了!”
冰凝瞥了他一眼,不屑道:“我可不像你这般不稳重,丢三落四。”
“哈哈,只要你不摘下来,便不会丢。这镯子自带灵力,一旦戴上,除非佩戴者自己摘下,其他人任凭修为多高都不能强行夺取。”
“你这傻狐狸,为何不戴手上?昨日戴着,不就不会丢了?”
“还不是为了你!”
炙弦叫道:“这镯子会略微吸纳佩戴者的灵气,我体质属火,怕戴久了,你这阴寒体质再戴它会不舒服。”
话毕,他一副当了回救世主的表情斜眼看着冰凝,继续唠叨。
“我因怕丢,只能放袖兜里随身带着,结果这一喝多,还是丢了。所以你绝对不可以摘下来!切记、勿忘!”
“知道啦,真啰嗦!你们做狐狸的都这么啰嗦吗?”冰凝打趣他笑道。
“还有,你的故事还没说完呢,你怎么逃出黑色兽狱的?怎么来到天界的?怎么就从一个落魄亡国小妖变成了天界炙弦神君?”
冰凝还未忘记之前那个未完待续的故事。
炙弦轻轻一笑,淡入风里。
“之后的事……太复杂了,着实很难说清……哎呀,你这小兔子,好奇心也忒重了些!”
虽戴着这隐灵镯,大白天冰凝还是不敢出门。
冰凝才不管炙弦如何嘲笑她胆小,他又岂知自己的身形样貌在还是个冰雕时就被很多人看见过,特别是月老和元风,他们见冰雕的时间最多,冰凝若在路上被他们撞见,必是会被认出的。
*
冰凝白日里宅在火云宫,炙弦除了修炼和外出办事,其余时间一直粘着她。
还好,他是一只作息规律的狐狸。每当夜半,冰凝确认炙弦和天米都已入梦会周公,便扯了书房的一块接近黑色的藏青色布帘,裹在身上挡住脸,溜出去打探情况。
夜间打探消息的主要渠道便是巡逻的小天兵。悄悄尾随他们,往往能听见他们的一些闲聊话题。冰凝因不敢太靠近,所以只能听见只言片语。
冰凝经过几夜的努力,综合各路巡逻小天兵的你一言我一语,筛选出所需要的信息,汇总总结后得出了两个令人郁闷的结论:
一是天帝担心冻天城火气恶疾外传,已让众神施法封印了冻天城。现在的冻天城除了去巡视的天神,无人可以进出。
二是天帝、太子、诸仙、炎烈,一干人等,仍在坚持不懈地找她这块倒霉的冰块儿。
魔尊炎烈想灭她自是不必多说,然而冰凝至今也没明白那炎烈与自己有何深仇大恨。
至于仙界这些人,是想找到她将她送给炎烈,还是想把她送回冻天城,抑或是想把她放在个什么地方当摆设,她也搞不清。
除了冻天城方面的消息,冰凝还听闻了一些她有那么一丁点关心的八卦。
那是她追踪一路小天兵队伍时碰巧路过广寒宫,他们口中的嫦娥仙子正在宫门口抱着玉兔喃喃自语。
“玉哥儿,沐沫这小丫头片子还说什么与我情同姐妹,你是没见到那日她爹寿宴上,她看炙弦君那眼神儿!呵,还姐妹……”
还有一回,冰凝路过一池塘,见两个小宫娥正在放水灯,隐约听见她们提到炙弦、神君、神火之类的字眼,便忍不住驻足侧耳细听。
“听说救火那女子长得十分机灵可爱呢。”
“那般清瘦单薄,男人怕是只会把她当妹妹看吧,不过炙弦君岂是贪图美色之徒……”
“可是神君幼年曾被关在妖界的黑色兽狱修炼神火,自己把自己烧焦千百回,也无人救他,这次怕是真被感动了。”
“那少女不是晕过去了嘛,又没有救成神君。”
“救不救成有什么要紧?神君现在还需要人救吗?关键是心意!男人嘛,就容易被这种心意打动。”
“什么心意?莫不是哪里的妖孽,苦肉计来跟我们天界仙子抢神君。”
……
炙弦这狐狸,果正是个招桃花的主儿。
*
连续几个晚上在天宫小心翼翼地兜兜转转,功夫不负有心人,某夜,冰凝终于得知了一件极劲爆的事件。
本月十五,仙界在普陀山将有一场盛会,名曰“奇珍会”。
其实冰凝对于仙家这干整日无聊的神仙们聚会本无任何兴趣,只是当她路过夜间宫灯照耀下的虹桥时,那贴于桥两侧的各种参会珍宝图吸引了她,准确地说,是一把剑吸引了她。
那画上的仙剑,剑柄银白,刻有霜花图案,没有剑鞘,剑刃细长如一条锥形冰凌,仅看画,就觉锋利无比。不消说,冰凝一眼便认出,那就是她的冰剑。
看见自己的冰剑居然在本次奇珍会展品之列,冰凝惊诧不已。
小心脏蹦了蹦仍落回原位,冰凝裹了裹身上的藏青布帘斗篷,火速溜回火云宫。
是夜,冰凝躺在床上,睁着两眼望着房梁,大脑一刻未停思索着怎样去那奇珍会,怎样拿回冰剑,且还不能被见过她的人认出来。
虽然冰凝戴着炙弦给的隐灵镯,但这只能隐去她的元神。像元风、月老、天帝、武阳帝君、度厄星君,以及其他在她还没意识时就见过她冰雕样貌的人很容易便会认出她。
要不就蒙着脸去?可是大白天的蒙着脸,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太过惹眼。
可惜冰凝刚成人形没多久,不仅灵力不够强大,也没有修炼习得变幻之法,真正是十分愁苦。
又是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伴着咚咚咚的敲门声和炙弦搞怪的“兔子起床啦”,冰凝拖着疲惫郁闷的步子开了门。
炙弦见她愁容满面,问她缘由,冰凝只说昨夜做噩梦没有睡好。
炙弦定睛瞧着她,嘴角笑窝浅浅隐匿,“成日宅着,不做恶梦才怪,过几日带你去普陀山。”
普陀山!奇珍会!
冰凝眸光一亮,故作冷静道:“普陀山吗?我听说那里是观音菩萨的道场,炙弦君是要带我去听禅吗?”
“不是,本月十五,普陀山举办奇珍大会。”
说着,炙弦执起冰凝的手,拉她一道在桌前坐下,嘴角上扬,勾起长长的眼尾与她道:“天界里高人众多,宝物丰盈,这千年一度的奇珍会定能让你大开眼界!”
“可是那里那么多人,怕是会有人认出我。”
“你不是戴着隐灵镯嘛……”
“可是……你们天界的神仙以前也有去我们冻天城溜达的呀,也许有人见过我的模样呢。你不是说冻天精灵都感染了传染性的火气恶疾嘛,他们要是也怀疑我,要抓我怎生是好?”
“有我在,谁敢动你!?”
炙弦握了握拳,声音略带怒意。
“我……”
听他话里带火,冰凝实在不知如何回应,只得双手抱头作焦虑状。
“罢了罢了,你便戴着面纱吧,跟在我身边,没人敢多打听你。”
炙弦见她表情焦虑不适,语气渐软。
冰凝仔细想了想炙弦的话,觉得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
奇珍会那日清晨,炙弦一身火红色锦袍,如墨长发用一只暗红色发簪别着,一缕青丝挂于俊秀的侧脸,帅气中透着妩媚,妩媚中又透着几分俏皮。
冰凝一时竟看呆了,一身火红的装扮,怕是唯有炙弦君能驾驭得这般惊艳了。
炙弦欢天喜地地亲手给冰凝戴上一方火红的面纱,一边在她脑后打着结一边笑眼迷离地望着她的眼睛。
“你们兔子的眼睛,都这么大的么?”
冰凝扑哧一笑,心中满是甜蜜。
“这衣裙,你就自己换吧,本君先回避,呵呵,先回避。”
房门伴着狐狸的坏笑声打开又关上。
冰凝打量着炙弦君拿来的红色纱裙,忽觉这么穿着和火红的炙弦君走在一起,真是既般配又惹眼得紧呐!
两抹火红一同出了火云宫大门,炙弦牵着冰凝,驾起一朵火烧云,向普陀山飞去。
第一次驾云疾飞,冰凝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晕云”,狐狸这云驾得也忒快了些,路上碰到同行的神仙,便会飞速超过他们,冰凝甚至都来不及看清他们的表情。
不过这样也挺好,不会被啰嗦的大仙们叫住同行,然后七聊八聊了。
约摸飞了半日,冰凝见到了蓝天之下大海之中的普陀山,真正是山海相连、秀丽雄伟。
炙弦带着她降落云头,踏入山间。
他们一路走去,山上古木参天,瑞气缠绕,祥云游走,仙鹤翔空,殿宇巍峨精美,重重飞檐交叠,映着阳光彩云,分外壮观。
古木荫中,干净的石阶层层向上延申。
“海天佛国,只能徒步。”
炙弦边叮嘱边拉着她一步一步沿着石阶向上行进。
眼见就快到山顶会场了,冰凝身后忽然飘来一阵五味杂陈的花粉香,几个声音齐齐道:“神君怎么行得如此之快?奴家们都赶不上了……”
狐狸回首,莞尔一笑,“是炙弦无礼了,请仙子们先行。”
一个软绵嗔怪的声音接着道:“神君所携的这位仙子如此曼妙身姿,定是个绝色美人啊,何故红纱遮面呢?”
狐狸还未回答,又有一个约摸凡间四十岁上下模样的男神仙自下而上行至他们面前,面无表情道:“炙弦神君,好久不见,可还安好?”
仙娥们见话茬被打断,嘟着嘴越过他们,径直往山顶会场走去。
花粉之味逐渐散去,方听得狐狸应道:“炙弦一切安好,近来事务繁忙,好久不曾去探望帝君,帝君见谅啊!”
“罢了,我武阳岂会与你这孩子置气?”
帝君?武阳?武阳帝君!
冰凝想起元风曾提到过这位武阳帝君,他见过自己!
思及此,冰凝不由地打了个寒颤,慌忙低下头。
之后,武阳帝君便与他们同行,炙弦与他攀谈甚欢。
然则,冰凝却紧张地只顾低头走路,甚至都顾不上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不多久,他们便到达了山顶。
可那武阳帝君似要一直和他们同行参会的架势令冰凝不胜唏嘘。
正忧虑间,一个熟悉的粗壮大汉身影忽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看清来人时,冰凝吓得差点背过气去,真正是雪上加霜祸不单行,来人正是她以前常在元风太子宫中所见的那度厄星君!
还好有面纱遮掩,冰凝继续低头走路。
她的余光瞄了一眼度厄星君,但见他拱手向炙弦行了个礼,便走近帝君耳语几句。两人随后行色匆匆辞别他们而去,转眼便没了踪影。
冰凝那蹦到嗓子眼的小心脏终于又稳妥地落回了原处。
天界盛会果然不比寻常,放眼望去,各路神仙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往会场殿堂奔走。若不是炙弦一直拉着冰凝,他俩怕是在殿门外便已被挤散了。
满殿腾腾仙气中,炙弦知道冰凝不想引人注意,特领她一道寻了个朴实的背光僻角处落座。
冰凝扫了扫四周互相攀谈拉家常的神仙,除了炙弦,没有半只认得,又安心了几分。
不多久,清净庄严的观音菩萨踏着浩浩红莲飘然入殿,众位仙家霎时间全部安静下来。
伴着舒缓清雅的仙乐,菩萨在殿首落座。
观音菩萨简单几句开场语后,奇珍会正式开始,各位仙家即将按序展示介绍参展的奇珍异宝。
一阵飘渺云烟而过,一位袅袅婷婷的女神仙手托一只精巧的玛瑙色玉石枕头袅娜上场。
“这是梦姬,掌梦神女,气质出众,不知迷倒六界多少男神仙。”
炙弦凑近冰凝耳语介绍。
梦姬女神微微举起那枕头娇媚笑道:“诸位仙家,此物唤作梦欢枕,是小神修炼多年所得。枕上它睡上一觉,可梦见你最想得到的一切……”
众仙啧啧夸赞。
不消一会儿,第二位上场的女神仙手撑一把朴素的天青色小伞,步履优雅,未施粉黛,清丽可人如水中青莲。她一出场,便听得席间一阵阵赞叹之声。
“此伞,名曰弑雨。”
几个字说得空空灵灵,沐沫仙子清雅笑道。
“沐沫仙子乃天界水神,怎觅得如此违逆自身属性之宝,还特在奇珍会中展示?”
席间有神仙提高了嗓音问道。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相争且相依,家父水德星君在仙山偶得此宝,特命小女进献天庭。”
沐沫顿了顿,又道:“此物虽为弑杀雨水,但只要妥善运用,亦能造福众生。家父水德星君司掌雨季,却并不讨厌此弑雨之伞,正如小女虽为水神,亦敬仰六界火灵……”
沐沫仙子一番深明大义,最后几个字说出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粉泛上双颊。
冰凝分明察觉到她微微投向炙弦的如水目光。
“我来了我来了!咦?是这里吗?老夫怎么……这是哪儿啊?”
一个花白胡子满脸褶子,却实在不甚稳重的老头儿,飘飘洒洒跌跌撞撞冲进大殿,腰间一个满是泥巴,看不出颜色材质的酒葫芦,随着他东倒西歪的身子一并晃得人眼花。
“酒仙,你呀……”
观音菩萨微微笑叹,随即上前搀扶这位老人家。
酒仙不肯随菩萨安排落座,高举着葫芦,晃晃悠悠。
“自酿葫芦,自酿葫芦,进去时是水,出来时是酒,是酒啊!哈哈……好酒!”
…….
“风神驾到!”
殿门外小仙童拂尘一扫,高声唱报。
四周神仙们又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风神怎么来了?他这寡淡性子可从不喜这种仙家聚会啊。”
“姐姐,太子来了!爹爹怎的不打听清楚太子会参会?你看我都没好好打扮!爹爹也真是的……”
“呵呵,也不知哪阵风把我们冷清的太子殿下给刮来了……”
……
冰凝的心开始剧烈抖动,手也开始控制不知震颤。
炙弦明显已经发现她的异常,偏过头冷冷道:“真没想到他会来,早知他会来凑热闹,我才不带你来呢。”
此时冰凝已顾不得向炙弦解释什么。
她明明该把头低到不能再低,可却惊慌失措鬼使神差地抬眼望向那位风神。
一袭白衣,飘然入殿。
一双深邃水润的星眸精准地射向冰凝,好像面无表情,又好像万千思绪。
元风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