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依为命,颠沛流离。十三岁的时候,我就往返江陵和洛阳之间贩卖茶叶,贴补家用。我也吃过苦,在吃上没有讲究,吃饱就行。”
符氏笑道:“官人先洗把脸,我把面片端进来。”柴荣漱口洗脸之后,符氏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片进来,笑道:“官人吃面片罢。”把大碗面片放到柴荣面前,自己只吃小碗。柴荣见碗里一半面片一半羊肉,上面撒了些芝麻和葱花。汤色奶白,香气馥郁,叫人食欲大开。符氏碗里只有几片羊肉,柴荣知道她把肉都给了自己,心中用阵暖意流过,于夹了几片羊肉到她的碗里。符氏笑道:“官人快尝尝我的手艺。”柴荣喝了一口浓汤,赞不绝口,道:“汤水甘甜醇厚,娘子好厨艺。”符氏道:“临来之前,阿娘嘱咐,要好生服侍官人的衣食住行,还怕我笨手笨脚,做不好吃食。”柴荣道:“娘子的羊肉面片做的很好,算是一绝,岳母多虑了。”顿了一顿,又道:“民间习俗,出嫁的女子三日后回门省亲。澶州离开封三百里路,就算现在动身,三日后也到不了开封。我想三日后再动身,娘子以为如何?”符氏道:“官人想的周全,我听你的。”柴荣道:“正好趁着这三天时间,你在城里看看,买些土产,带回开封。”符氏应声说是。
柴荣想起了一件事,又道:“咱们成亲,朝中大臣和各地藩镇都送了贺礼,但是大多没有吃喜宴,如此一来,节省了不少钱。国库空虚,步履维艰,朝廷也没有钱。我想把值钱的贺礼进献给父皇,你仔细清理出来。”符氏识得大体,十分体谅柴荣的良苦用心,道:“我有几车嫁妆,索性一并进献罢。”柴荣摇头道:“你的嫁妆不能动,我们这次回去,也不宜太过招摇,挑些值钱的物件,和土产装在一起,外人也看不出来。”符氏兰心蕙质,知道柴荣这么做,是在顾及天子的体面。堂堂一国之君,穷到要收地方官的钱财,传了出去,岂不贻笑大方?因此这件事要做的外松内紧,不能让天下人看出一丝丝端倪。
第四日清晨,府邸门口停了三辆马车,赵匡胤指挥亲兵把物品搬上马车。符氏早就把金器玉器珍珠玛瑙等价值不菲的贺礼装成几个大箱,做上特殊的记号,只有自己知道,旁人决计无法察觉。贺礼放在马车最中间,四周堆放土产,这样就万无一失了。一切妥当之后,柴荣跃上马背,下令启程。队伍的最前面是节度使的节钺仪仗,其后是二十名擐甲执兵的亲兵,柴荣和符氏居中,另有二十名亲兵殿后。出了澶州城,赵匡胤骑上快马,独自打探前方的路况。
柴荣归心似箭,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郭威身边,因此一路走的很快。一路上马车颠簸起伏,起初几天,符氏倒也没有甚么不适,可是回来就吃不消了。柴荣心疼她,只得慢慢而行。
这天晌午,一行人在路边歇息喝水,顺便吃点干粮。柴荣扶了符氏下了马车,道:“娘子下来歇息一下。”符氏笑道:“是该歇息一会了,整日坐在马车里,腰也酸了背也疼了。”柴荣见她容颜微显憔悴,当着众人的面,不好揽入怀中安慰,笑道:“辛苦娘子了,随便吃一点干粮罢。”符氏摇头道:“我不饿,想走走。”眼见路边一丛丛紫色黄色的野花,姹紫嫣红,美不胜收,于是走了过去,连茎摘了几朵,送到鼻端,嗅了一嗅,笑道:“好香。”又对柴荣道:“给我插在发上。”这里离众人已经一箭之外了,柴荣当下拿起一朵铜钱大紫花插在她的发髻上,凝目端详,道:“这朵紫花正配你。”符氏道:“好看吗?”柴荣颔首道:“好看,娘子美若天仙。”符氏露齿而笑,玉齿明眸,粉颊晕腮。脉脉含情,眼波流转。柴荣见她笑靥如花,不禁心中一荡。
过了一会,赵匡胤骑马回来,道:“禀告使相,离陈留县还有十多里路了。”柴荣点了点头,道:“过了陈留,渡过黄河,就是开封了,抓紧赶路,今晚在陈桥驿歇息。”
过了黄河就是开封府治下的开封县,弃船上岸之后沿官道而行。开封城越来越近,要不是后面跟着符氏,柴荣早就一阵风似得驰马而去了。又行一阵,离城门莫约只一二里路的地方,魏仁浦和两名文吏站在大路旁边。魏仁浦见柴荣一行走近,趋上前去,行礼道:“下官见过使相。”那两名文吏也跟着行礼。魏仁浦出现在城门附近,柴荣大觉意外,眼见他和那两名文吏都穿着公服,笑着问道:“道济,咱们有半年不见了,现在你身居何职?”魏仁浦道:“蒙陛下信任,下官现在是枢密副承旨。”他头戴展脚幞头,身穿一袭深绿色官服,正是六品官的服色。柴荣又道:“你们这是要出城公干吗?”
魏仁浦眉头紧锁,神情为难,叹息一声,垂下头去,道:“下官在等使相。”柴荣微微一笑,道:“咱们边走边说。”魏仁浦依然垂着脑袋,道:“使相只怕不能进城。”柴荣又惊又奇,问道:“这是为何?”魏仁浦拿出两份公文,交给柴荣,道:“这两份分别是中书门下和枢密院的公文,请使相过目。”柴荣先打开中书门下的公文,公文上写道:朝廷没有召尔来京师,为何急匆匆来京师?尔刚刚到任不久,治下太平否?朝廷不以尔年轻,委以重任,对得起朝廷否?尔接到文书之时,即刻返回澶州,不得以任何借口逗留。文书上盖了中书门下的大印。枢密院的公文也是接连三问,措辞一样的十分严厉,只是盖着枢密院的印信。一下子就是两份公文,分量可想而知。
柴荣不禁怒火直冲脑门,心想:“这分明就是不许我进城,究竟是谁从中作梗?”当下问道:“这两道文书是谁签署的?”魏仁浦使了使眼色,示意不要刨根问底,横生枝节,道:“使相不要多问了,还是回澶州罢。”就算他不回答,柴荣也明白这两道文书是王峻签署的。王峻身兼宰相和枢密使二职,不是他又是谁签署的?而那两名文吏显然也受王峻派遣,到场监视。他虽然是使相,但不是真的宰相,无法与王峻分庭抗礼。他更是知道法度的人,就算是天子的养子,在中书省和枢密院两份公文面前,还是不敢僭越。怒火燔盛,只是一瞬之事,随即冷静下来,咬了咬牙,道:“我这就回去。”言辞之中透着几许无奈几许悲怆。
原地返回的路上,柴荣越想越气,当下提起马鞭连抽几下,骏马受痛,嘶鸣着奋蹄扬鬃,闪电一般疾驰。两边的景物往后飞移,耳畔风声呼响。他的胸口如同压着一块千钧巨石,窒息难当,当下昂首长啸。赵匡胤唯恐柴荣出事,急忙驰马疾追。
驰骋数里,骏马渐渐慢了下马,柴荣发泄一阵,思路也回到了正常。不再抽打骏马,任其信步而行,心想:“王峻如何知道我的行踪,正好差人在城门外拦下了我?”转念一想,自己一行数十人,虽然说不上浩浩荡荡,可是也十分显眼。走得是官道,住得是驿站。只怕在半路上,王峻就得到了消息,因此拦个正着。王峻敢于假公济私,如此欺人太甚,还不是自己只是天子养子的身份。倘若换成天子的亲子,他还敢这样福威自专吗?念及于此,心中一阵刺痛。重要的是,究竟是谁向王峻通风报信?澶州有没有他的眼线?自己的一举一动,他是否了若指掌?事先没有告知天子,要回京师。王峻如此专断独行,天子是否知晓?心中生出诸多疑问,心情随之越来越沉重。赵匡胤知道他心情愤慨压抑,只是远远跟着,并不靠近。
柴荣原本满心喜悦而来,却给挡了回去,怅然而返,好似从山巅一下子沉到了冰冷的深渊。如此大起大落,换成别人,只怕早就暴躁欲狂了。可是他十分理智,判断王峻其人,剖析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神情凝重,郁郁寡欢,符氏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当晚在陈桥驿落脚,符氏为了让柴荣忘掉不快,特意在院中备下了酒水。月色溶溶之中花影扶疏,清风徐徐之间暗香浮动。桃树繁花似锦,偶尔声声虫鸣。二人相对而坐,符氏端起酒杯,浅笑道:“我敬官人一杯。”柴荣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符氏道:“我知道官人心中不快,这事换做谁,谁都不会痛快。可是我不愿意看着官人生闷气,伤了身子。”陈桥驿也是开封府治下,柴荣猜测这驿站里就有王峻的眼线耳目,或许正藏在阴暗角落之处,睁大眼睛窥视偷听。当然不能明说,微微一笑,道:“也没有甚么不快的,又是中书省的文书又是枢密院的文书,要我回去,我只能乖乖回去了。”说着使了使眼色。符氏心领神会,笑道:“难得如此良辰美景,咱们多饮几杯。”柴荣朗笑道:“要是载歌载舞就更好了。”
符氏道:“我为官人舞上一曲。”站起身来,遥望苍穹,但见月光皎莹,云影游移,当下轻启朱唇,舒展歌喉,唱道:“云想衣裳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