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
议,罚的太重,最后只得罚俸了事。李谷奏请贬王峻为商州司马,实则是在羞辱他。
郭威沉吟片刻,道:“这样也好,总算保全他了。只盼他洗心革面,不再嚣张跋扈,在商州好好做官。”李谷道:“陛下仁德,希望他能明白陛下的一片苦心。”群臣当下交口称赞郭威宅心仁厚,乃是仁德之君。陈同眼见大势已去,再不与王峻划清界限,只怕连三司使的都保不住了,当下痛斥王峻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又信誓旦旦,发誓做大周的忠臣。
次日,范质带领两名太监来到王峻的府邸宣读贬官的诏书。王峻原本打算站着聆听诏书,可是经不住家人劝说。又想今非昔比,自己眼下是待罪之身,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得心不甘情不愿,梗着脖子跪接诏书。范质宣读完诏书,又道:“王相公,陛下顾念旧情,力排众议,保全你一命,只贬官商州司马而已,望你明白他的苦心。”王峻站起身来,冷笑道:“为甚么不下诏赐死我?”范质微微一笑,道:“陛下仁德宽厚,不会赐死从前的朋友。”顿了一顿,又道:“临行之前,郭威着我转告相公。”王峻道:“他还要说甚么?”范质道:“陛下说,到了商州好好做官,经常来信,过个三年五载再慢慢想办法调你回京。”王峻摇头道:“我是不会再回来了。”范质道:“诏书上说的清清楚楚,王相三日之内必须起程前往商州,请立刻收拾,早些动身。”言罢带领两名太监大步而去。
王峻越想越觉得不对,为甚么要把自己贬往商州,而不是别的地方?细细品来,终于恍然大悟。赵上交没去成,就把自己贬往商州。这分明就是在羞辱自己,看自己的笑话,简直比凌迟处死还要难受百倍。他越想越气,非但不反躬自省,检讨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反而关起门来大骂郭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骂了半天,不但没有精疲力尽,除了口干舌燥,反而精神越来越旺。从前如日中天,得势之时,似陈同这类趋炎附势之人,削尖脑袋往这里钻,门槛都叫这些人给踩烂了。现在失势了倒台了,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这些势利眼们躲瘟神一般,避之不及,一个个跑的比鬼都快。从前是车水马龙,如今却门可罗雀,当真世态炎凉,人情淡薄。在他眼里,无论郭威、范质,还是陈同,统统都不是好人。而赵上交、冯道之流更是千方百计的算计自己,坏到骨头里去了。总而言之,天下没有一个好人。
王峻贬官商州,扫清了柴荣回京的障碍。郭威随即下诏,召柴荣回京。孙延希领了诏书,来到澶州,宣读完诏书之后,满面堆笑道:“恭喜使相,贺喜使相,再也不用看王峻的脸色,终于可以回京了。”柴荣问道:“王峻贬官,朝廷里有没有波澜?”孙延希摇头道:“甚么动静也没有,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和往常一样。”顿了一顿,又道:“王峻罪大恶极,百官议罪,原本定为腰斩。然则陛下仁德,顾念往日旧情,饶他一命。他非但不感恩戴德,反而满腹牢骚,当真不知道好歹。”柴荣问道:“这些陛下知道吗?”孙延希道:“陛下知道,不过一笑了之罢了。”柴荣心想:“王峻翻不了身了,父亲犯不着再穷追猛打,留下恶名。”当下道:“陛下胸襟辽阔,包容天下,王峻笑也罢骂也罢,只当是鸟啾虫鸣,因此不加理会。”孙延希笑道:“还是使相看得透彻。”顿了一顿,问道:“使相甚么时候动身?”柴荣道:“交割完公事就可以动身了,我与我一起回京。”孙延希连声说好。
王朴、赵匡胤、王著和曹翰都忠心耿耿,王朴性烈如火,才思华瞻。赵匡胤胆大心细,任劳任怨。二人的格局皆非常人可比,几乎挑不出甚么毛病。比起他们,王著和曹翰虽都有些小聪明,但是一个贪财一个好酒,缺陷也十分明显。柴荣经过深思熟虑,决计先带王朴和赵匡胤回京,道:“王朴、赵匡胤,你们先随我回京。”王朴和赵匡胤应声说是。赵匡胤自投靠柴荣,极少回家探望,现在终于可以回京,自是喜出望外。王著和曹翰被留下来,不禁大失所望。柴荣微微一笑,道:“这次不带你们回京,你们不要失望。留下你们,有更重要的事情。”曹翰道:“甚么大事,请使相吩咐。”柴荣道:“新任的节度使还没有来,你们先全权署理澶州公务,以后我会找机会调你们去京师的。”王著和曹翰应声答是。
回到府邸,柴荣走进内室。符氏怀胎已经有四五个月了,肚子鼓了起来,脸庞也圆润了,也越来越慵懒了。她正合衣躺着,听到脚步声响,睁开眼睛,道:“官人回来了。”柴荣笑道:“告诉你一件喜事,王峻贬官商州,父亲下诏要我们回京。”符氏喜道:“这么说来,咱们终于可以回去了?”柴荣点了点头,符氏问道:“官人打算何时起程?”柴荣道:“就这几天动身,收拾好了就可以回京了。”
赵匡胤回到营房收拾衣物,张琼走了过来,问道:“指挥使,听说你要随使相回京了?”赵匡胤笑道:“是啊,我走了,别人来做指挥使,说不定没有我这么严厉了。”张琼道:“其实我知道,你令行禁止是为了咱们好,可是有的人却误会你是存心折磨人。”赵匡胤道:“为了这件事,你没有少与人争的脸红脖子粗。你性情耿直,原是性情中人,可是脾气暴躁,以后要改改。”张琼不以为然,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就是这个样子,改不了的。”赵匡胤微微一笑,语重心长道:“刚则易折,这样会吃亏的。”张琼道:“你忽然要走,我这心里忽然空空荡荡的,要不跟你一起走。豪言壮语我不会说,你到哪里,我都跟着。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一句话,我绝不皱一下眉头。”虽然不是豪言壮语,但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足见心迹真诚。赵匡胤见他剖明心迹,不禁耸然动容,沉吟片刻,道:“这次回京,不知道会调往何处,待我安顿下来,再写信给你。”张琼喜道:“一言为定。”赵匡胤笑道:“一言为定。”
过了两天,众人收拾妥当,启程离开澶州。曹彬、王著和曹翰等人一直送出十里,方才折返回城。
这天走到开封城下,柴荣昂望城楼,心想:“开封,我回来了。”来到皇宫的西门,柴荣亲自扶了符氏下车。孙延希领了他们来到福宁宫外,道:“使相稍等,我先进去禀告一声。”言罢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孙延希回到宫门口,笑道:“陛下传使相进去。”柴荣扶着符氏迈过门槛,走到宫中。眼见郭威和德妃坐在椅上,当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跪下,道:“父亲、德妃娘娘,儿回来了。”郭威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符氏也跟着盈盈拜倒,董氏见她挺着肚子,伸手扶起,问道:“有几个月的身孕了?”符氏道:“回德妃娘娘,已经五个月了。”董氏自从嫁给郭威,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吃的药不下几箩筐,用尽一切办法,还是无济于事。眼见符氏怀有身孕,犹是羡慕,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董氏和符氏在这边拉家长,郭威则和柴荣在另一边说话。郭威道:“你把澶州治理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做的很好。比起张永德和李重进,能干多了。”柴荣不屑贬低李重进和张永德,正色道:“只要心中有父亲有国家有百姓,就没有做不好的事。孩儿只是做了份内之事,不见得比他们能干。”郭威见他不居功自傲,心中十分欣慰,叹息一声,道:“他们二人可不似你这般想法,表面上虽然客客气气,但是私底下互相说些含沙射影的话,以为我听不出来。”柴荣皱了皱眉头,道:“他们是面和心不和,归根结底还是一山不容二虎。”郭威点了点头,道:“我本想一家人,能够齐心协力,殊不知竟然互相拆台,看来当初我想错了。他们不但心胸狭隘,格局也小,我真是没有办法。”失望之情,形于辞色。柴荣道:“父亲不要失望,改天孩儿再和他们好好谈谈。儿觉得既然他们不和,不如调一个人去别处,免得日后生出事端。与其两个人都挤在殿前司,不如调一个人去侍卫亲军司。”
郭威见他所想与自己不谋而合,颔首道:“我也想过此节,侍卫亲军司的将领们都是前朝的人,他们把持着军权,终究让人不放心。我准拟调李重进任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张永德任殿前都指挥使。”柴荣道:“父亲思虑周全,如此安排,再好不过了。”郭威道:“这次回来,哪里都不要去了,就做开封府尹,我还要册封你为晋王。”唐朝时的晋王地位仅次于太子,无比尊崇。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及周朝皆沿袭唐朝旧制,晋王举足轻重。闻得此言,柴荣当即跪下,道:“多谢父亲垂爱。”郭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虽非我亲生儿子,却胜似亲生,我不会看错你的。”柴荣不禁热泪盈眶,道:“孩儿不会让父亲失望。”郭威道:“你没有回来之前,我就要钦天监算过了,四月十八日是黄道吉日,当天行册封礼,受百官拜贺。”柴荣应声答是,接着站起。
郭威又道:“近来我觉得精神头没有从前好了,或许是老了的缘故罢。”柴荣道:“怎么会呢?父亲春秋鼎盛,至少还能再活五十年。”郭威笑道:“再活五十年,那不就一百岁了?”柴荣道:“天子是万岁,活一百岁并不为过。”
当晚柴荣夫妇就在福宁宫陪郭威和董妃一同进膳,吃罢晚膳。柴荣道:“父亲,孩儿要举荐镇宁军掌书记王朴和衙内都指挥使赵匡胤,他们二人尽职尽责,请朝廷酌情拔擢。”郭威道:“王朴是乾祐状元,做镇宁军掌书记,的确是屈才了。赵匡胤乃武将之后,出类拔萃。你既然回来了,理当褒奖他们。我明天就知会吏部,要他们速办。”柴荣道:“多谢父亲。”郭威道:“唯才是举,国家才会兴盛。国家缺的就是人才,你以后要多多留意。不论是推荐给朝廷,或是留着自己用,都无不可。”柴荣应声答是。
过了一会,柴荣夫妇告退。出了皇宫,柴荣道:“你们且先到我的府邸去,我有话说。”王朴和赵匡胤应声说是。张永德夫妇知道柴荣近日就会回京,早就差人将府邸打扫一新,并安排了丫鬟仆从。柴荣甚么都不必操心,回来入住就是。走进府邸,丫鬟仆从上前见礼。柴容笑道:“张永德夫妇想的真周到,甚么都安排妥当了。这个人情我领了,改日再登门致谢。”符氏含笑道:“正该如此。”柴荣道:“夫人先进去歇息,我还有话和他们说。”符氏微笑道:“你们聊着,我进去了。”
柴荣坐于上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