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回
官守孝,国家用人之际,朕特命起复。赵匡胤战功卓著,每战身先士卒,忠武可嘉,旌表功绩,着授殿前都指挥使,领匡国军节度使,赐仪仗节钺、弓剑甲胄,并赐京师府邸一座。授其母杜氏琅琊郡太夫人、其妻贺氏琅琊郡夫人、其弟匡义东头供奉。”匡国军节度使的治所在同州,领节度使的意思是遥领军镇,不必到镇赴任,但是品秩俸禄、仪仗节钺与驻镇节度使并无二致。周朝沿袭唐制,五品官员眷属的封号分为国夫人、郡夫人、郡君、县君、乡君五等。杜氏和贺贞获授郡夫人,乃是第二等。虽然没有实权,但是能够领取相应的俸禄。她们从此刻起就是诰命夫人,朝廷但有庆典,都能穿着命妇服饰进宫庆贺,身份地位与从前相比,不啻天壤之别。东头供奉虽然是没有品秩的小吏,却也有一份俸禄。赵匡胤一人深受柴荣器重,全家人都跟着沾光,当真及尽荣耀。
孙延希念完制书之后,道:“殿帅领制书。”赵匡胤领了制书之后,孙延希笑道:“恭喜殿帅,贺喜殿帅。”赵匡胤连声客气,拿出早已准备的银子铜钱,道:“孙都知和大家都辛苦了,一点心意,敬请笑纳。”孙延希见他手里的锦囊装的满满,料想赏钱不少,不禁心花怒放,道:“殿帅太客气了,我替大家伙谢过殿帅了。”赵匡胤笑道:“应当的,寒舍早就准备好了酒席,请入内。”孙延希摇头道:“酒席就免了罢,我还要回宫复命。”赵匡胤道:“回宫复命也不必急于一时,请。”言罢携了孙延希一手,走进堂屋。孙延希大桌上摆满了酒菜,笑吟吟道:“殿帅真是太客气了。”赵匡胤笑道:“孙都知请上坐。”孙延希忙道:“这怎么敢当,还是殿帅请上座。”赵匡胤笑道:“孙都知不要推辞,我也不推辞,大家都是好朋友,今天不分主客,大家随意坐。”孙延希笑道:“如此甚好。”招呼众人落座。
杜氏、贺贞等女眷都回避了,赵匡胤、赵匡义及赵普三人作陪。赵普给众人斟满酒,赵匡胤举碗道:“我先干为敬,大家随意。”言罢一饮而尽。孙延希饮了一口酒,笑道:“素闻殿帅海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赵匡胤笑道:“这是我三弟匡义,他是我宗兄赵普,日后还请都知多多照应。”赵匡义和赵普站起身来,揖手为礼。孙延希笑道:“好说,好说。”顿了一顿,又道:“殿帅知道,陛下对待臣子们颇为严厉,但是对待殿帅却是器重有加,好生叫人羡慕。”赵匡胤笑道:“都知抬举我了。”孙延希正色道:“此番陛下不仅升了殿帅的官,赐京师府邸,还授老夫人和夫人为二等诰命夫人,这不是爱屋及乌是甚么?”赵匡胤颔首道:“确是如此,陛下待我之恩深如海重如山,今生今世唯有忠贞不二方能报答。”席间推杯换盏,宾主尽欢。送走孙延希等人之后,赵家人各自换上簇新的朝服,进宫谢恩。
次日赵家收拾衣物,准备搬家。杜氏道:“仔细收拾,不要落了一针一线。”贺贞一面答应,一面收拾。赵匡胤笑道:“阿娘,儿去新家看过了,甚么桌椅碗筷,都是新的,一样也不缺,这样老物件就留在这里罢。”杜氏道:“话虽如此,可是这些东西总会有用的,就算不用,留着也是好的。”顿了一顿,又道:“或许是人老了恋旧,才不舍得扔下这些东西。”赵匡胤见她执意如此,只得作罢。杜氏道:“咱们家人口多,匡义转眼也要成年了,许多人挤在这小院里,进进出出,颇多不便。天子赐了府邸,真真来的及时。”赵匡胤道:“是啊,新家宽敞许多,阿娘等着享福罢。”杜氏叹息一声,道:“只可惜你阿爹早走了一步,没有看到咱家会有今天。”贺贞道:“阿娘,今天是咱家乔迁之喜,不要说这些伤感的话。”杜氏点了点头,道:“不说,不说,你阿爹在地下看见有了新家,也必十分高兴。咱娘俩如今都是诰命夫人了,我是母以子贵,你是妻以夫贵,毕竟比起那些元勋权贵,还是小门小户,不能忘了本分。”贺贞笑道:“我记下了,甚么时候都是阿娘当家。”杜氏忙了半天,终究年岁大了,有些腰酸背软,于是坐下,道:“要说真真是岁月不饶人,这要是年轻,做这点活,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却不成了。”赵匡胤急忙上前捶背,道:“这些事咱们来做就好了,你歇着。”杜氏道:“人说喜新厌旧,说不定你就偷偷扔了甚么旧东西,我不看着,终究不放心。”赵匡胤道:“你放心好了,一针一线都不落下。”
这时赵匡义和赵普抬着一个梳妆柜走出大门,赵匡义脚尖踢到门槛,步履踉跄。杜氏道:“慢点,这可是当年与你阿爹成亲时陪嫁的嫁妆,不要碰了磕了。”赵匡胤微微一笑,道:“匡义文质彬彬,不像我孔武有力,不知道的人,只怕还以为咱们是两个娘养出来的。”杜氏道:“幸亏他从小乖巧听话,不像你无法无天,不然我要操碎了心。”贺贞见她数落丈夫,当然要帮着丈夫说话,笑道:“他们各有各的好处,匡义知书达理,确是无可挑剔,不过元朗也有过人之处。”杜氏道:“我不是心疼匡义,要不是元朗立下许多功劳,我也不能成为二等诰命夫人。”感叹一声,又道:“不往多了说,赵家往上追溯五代,虽然世代为官,可是没有出过一个大官。元朗成为节度使,开府建牙,是赵家最大的官了。”想起一件事,问道:“元朗,媒婆回话了没有?”赵匡胤近日忙着升官的事,竟然忘了,可是不能直说,含糊其辞道:“快了,快了。”
正说之间,赵匡义大声道:“阿娘,阿姐回来了。”话犹未了,赵小妹一阵风似得走了进来,赵匡胤笑道:“甚么风把你给吹回来了?”赵小妹笑道:“听说二哥升了官,天子还赐了咱家一座府邸,回来瞧瞧。”杜氏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我那女婿呢?”赵小妹道:“他病了,不能来。”杜氏察言观色,觉得这句说辞不实,又问道:“你们是不是又吵嘴了?”赵小妹摇头道:“没有吵嘴,咱两好好的。”杜氏又道:“我那女婿生了甚么病?路都不能走了?”赵小妹皱眉道:“阿娘,你别问了。”赵匡胤打趣道:“是啊阿娘,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是事情,她自己做主。”杜氏叹了口气,道:“你自小就性子泼辣,没有一点小家碧玉的模样,爬树捉鸟,下河摸鱼,没有一样输给你二哥,出了嫁也不让我省心。”言下唏嘘不已。赵小妹道:“阿娘,女儿今天回来,原本高高兴兴的,你再这么唠叨,可扫了我的兴了。”杜氏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帮你二嫂收拾东西罢。”
收拾完东西,装了满满三辆大车,一家人兴高采烈往新家而去。杜氏、贺贞、赵小妹及赵弘殷的小妾耿氏坐在雇来的轿子里,其余人则步行。新家地段虽然偏了一些,也不及当朝元勋权贵府邸富丽堂皇,但是也有前中后院。比起从前拥挤的小院,宽敞不少。
来到新家门口,赵匡胤道:“阿娘,咱家的新家到了,你瞧瞧。”扶着杜氏出了轿子。杜氏凝目打量,但见两层的台阶旁各有一座石狮子,一扇朱漆大门。正在众人评头论足之际,传来一阵格格笑声,人随声至,却见媒婆一摇三晃行来。走到近处,媒婆笑的如同花朵绽放一般,施礼道:“见过太夫人、夫人。”从前相见,她的脸都快仰到天上去了。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杜氏如今是朝廷二等诰命夫人,身份尊贵,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因此早早就满脸堆笑的施礼。杜氏笑道:“是媒婆啊,好久不见了。”媒婆笑道:“谁说不是,听说太夫人今天搬家,特意前来道喜。”杜氏道:“多谢你了。”媒婆忙道:“不谢,不谢。”杜氏问道:“请问我家匡义的亲事有了着落没有?”媒婆道:“有了,有了,魏王和符夫人都答应了,就等选个良辰吉日了。”杜氏心中一惊,问道:“是哪位魏王?”媒婆回道:“还有哪位魏王?就是当今国丈符魏王啊。”杜氏呆了一会,道:“男婚女嫁讲的是门当户对,符魏王是当今权贵,咱家寒门小户,只怕高攀不起。”媒婆看了赵匡胤一眼,道:“瞧你说的,如今殿帅不但升了官,天子还赐了新府邸,可是当今炙手可热的新贵,怎能还说是寒门小户...”赵匡胤怕他说漏了嘴,打断她的话头,笑道:“阿娘,咱们进去说。”赵普也跟着道:“是啊,进去说。”众人进入府邸的时候,赵匡胤向媒婆使了使眼色,媒婆精的狐狸也似,心领神会,含笑回应。
大门后一面影壁,穿过影壁就是前院堂屋,接着是中院和后院,拢共有十多间房子,还有一座假山一座凉亭。府邸里收拾的干净整洁,床榻桌椅一应俱全,虽然简朴,但是甚么都不短缺。媒婆一点也不见外,宛如自己家里一般,在府邸里东瞧瞧西看看,啧啧称奇道:“好大一座府邸,要是能住一天,死了也心甘情愿。”杜氏笑道:“你说笑了。”媒婆道:“今天来见太夫人,就是要告诉你这个好消息,请把匡义的生辰八字给我,叫人算算良辰吉日。”杜氏微微一笑,道:“我怎么觉得有点玄,到底靠不靠谱?”媒婆信誓旦旦道:“如果是假的,我怎敢信口开河?做咱们这一行要的就是实实在在,不然就是砸自己的招牌。要是骗你,我就不是人了。”杜氏见她赌上了自己,不信也要信了,于是告诉了赵匡义的生辰八字。媒婆笑道:“那我就告辞了。”赵匡胤笑道:“我送送你。”
赵匡胤和赵普送了一段路,媒婆笑道:“殿帅请留步,不必相送了。”赵匡胤道:“许久没有回信,今天怎么就忽然有回信了?”媒婆道:“从前符夫人还犹豫不决的,可是殿帅升官之后,她就满口答应了。”赵匡胤又道:“你见着魏王没有?”媒婆摇头道:“没有见着魏王,不过符夫人说,魏王已经答应了。”赵匡胤点了点头,道:“入冬之后我就要随陛下前往淮南了,务必在入冬之前让他们成亲。”媒婆道:“不必殿帅吩咐,我知道怎么趁热打铁。”赵匡胤微微一笑,道:“你的答谢钱,一个铜钱也不会少。”媒婆笑道:“能够为殿帅做事,是我上辈子修的福分,哪能要你的钱。”赵匡胤道:“我做人做事一是一二是二,价钱归价钱,人情归人情。”媒婆道:“那就多谢殿帅了。”言罢移步而去。
赵普见赵匡胤似乎若有所思,问道:“在想甚么?觉得媒婆在说谎吗?”赵匡胤摇头道:“谅她没有那个胆量。”赵普笑道:“是啊,你现在荣升殿帅了,她怎敢骗你。”赵匡胤道:“我在想魏王迟不答应早不答应,偏偏在我升官之后答应,这里头多少有些玄机。”赵普笑道:“何止一点玄机,简直大有名堂。”赵匡胤道:“说来听听。”赵普道:“以前你辞了官,跟平民百姓别无二致,自然不入魏王的法眼。现在却不一样了,深得陛下重用,官运亨通,扶摇直上,当之无愧的新贵。世间都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乞丐和乞丐是一伙,强盗与强盗是一帮,权贵同权贵又是一党。你走大运了,人家才瞧得起。”赵匡胤深有感触,道:“看来魏王也不简单啊!”赵普道:“他若简简单单,没有谋略,也不会受历代君王重用了。”赵匡胤点了点头,道:“不论怎样,总算攀上你魏王这位簪缨之族了,不枉我一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