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想自己一来就清查天雄军,裁汰老弱病残,不许军官吃空额。雷厉风行,大刀阔斧,断了许多人的财路。这些人不会心悦诚服,是不是怀恨在心,背地里戳自己的脊梁骨?自己虽然是节度使,可是这个位置坐的并不稳固。正自思索之间,韩通走进大堂,立于堂下,道:“侍中,人犯带来了。”
郭威睁开眼睛,道:“带进来。”韩通转过头去,用力一挥手,大声道:“带进来。”几名军吏押了一名老妇、一名中年妇人和一名十岁女童进来。那老妇是中年军士的母亲,中年妇人是他的妻子,女童是他们的女儿。三人身带枷锁,一路走进来,叮当作响。韩通厉声喝道:“跪下。”女童几时见过这般场面,受了惊吓,跪在地上大哭不止。中年妇人虽然想把孩子抱进怀里,可是都带了枷锁,无法搂之于怀。
韩通最见不得啼蹄哭哭,顿时脾气发作,拔出长剑,喝道:“再哭哭啼啼,老子宰了你。”女童吓得哭声更响了,直往母亲怀里钻。中年妇人央求道:“她还是个孩子,要杀就杀我罢。”说到最后,也哽咽起来。她这一哭,婆婆也跟着哭了起来。大堂下顿时一片哭啼之声,韩通头都大了,恨不得一剑一个,统统杀了,让他们一家老小团圆。
郭威道:“她还是个孩子,你举着长剑,凶神恶煞一般,莫要惊吓了她,把长剑收起来。”韩通没有照镜子,自是不知道自己的面目有多么狰狞,心想:“我一脸杀气,只怕凶神恶煞见了我,也要退避三舍。”应声收了长剑。郭威又道:“要你把人带来,不是要你把人锁来,去了她们的枷锁。”韩通心想:“我把人犯押来了,虽然上了枷锁,大致不错。”当下吩咐军吏去了三人的枷锁。
郭威道:“你们都退下,我有话问她们。”众人唱诺,退出大堂。韩通放心不下,躲在大堂口,手握剑柄,不时探头探脑向里面张望,只要三名人犯稍有异动,便即仗剑刺杀。其实三人犯老的老小的小,又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进到森严肃穆的大堂,早就战战兢兢,吓得半死了。一个脚步都挪不动,哪敢当堂行凶。韩通这般如临大敌,固然小题大做,终究是忠心耿耿的举动。
郭威见女童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道:“你们不要害怕,起来说话。”三人早就吓软了,竟然站不起来。郭威又道:“今天的事,你们知道了?”老妇道:“节度使要杀就杀我罢,跟我家媳妇没有干系,孩子更是无辜的。”说着一边痛苦,一边磕头。额头碰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郭威道:“我不杀你们,只想问你们几句话。”顿了一顿,又道:“你儿子在军营里行刺我,已然就地正法了。”婆媳二人心中一阵锥心刺痛,中年妇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道:“这个傻子,叫他不要做傻事,就是一根筋,听不进去。现在好了,留下咱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啊?”郭威问道:“你们事先早就知道他要刺杀我了?”婆媳二人不敢回答,垂首不语。
韩通在堂外怒吼道:“快说,不然谁也别想活着出去。”婆媳二人吓了一跳,不敢有所隐瞒。老妇道:“老头儿死了之后,我儿一直魂不守舍。时常有军官来我家,嘀嘀咕咕。”郭威问道:“他们都说了些甚么?”老妇道:“他们...他们说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撺掇我儿为父报仇。我儿不知怎么就遭了魔怔,竟然听进去了。”郭威问道:“有多少军官去过你家?”老妇道:“有时二三个,有时四五个,到底有多少人,我也记不清了。”
郭威心中猜测,这件事绝不简单。要不是有人蛊惑挑唆,中年军士怎么敢在军营里动手行刺?既然已经知道了大概,不再追问下去,道:“当日比武之前老兵立下了生死状,事后本侍中已经以阵亡之例抚恤了。原本以为这件事就此过去,哪知你儿听信了别人的挑拨离间,做出了傻事。逝者已矣,本侍中不再追究。只是你家没有了男人,本侍中做主,免除你家的赋税。”
赵匡胤身手敏捷,踢倒那中年军士,解了郭威之围,柴荣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回到官署之后,柴荣道:“你手疾眼快,一举踢倒行凶的军士,做的很好。”赞许之情,形于辞色。赵匡胤丝毫没有居功自傲,躬身道:“护卫郭侍中,乃是下官职责。下官身负重责,从来不敢懈怠。”柴荣见他说话十分得体,颔首称善,道:“你很会说话。”赵匡胤信誓旦旦道:“下官说的是肺腑之言,绝不是为了取悦衙内才这么说的。”柴荣道:“这次的功劳,我记下了。侍中赏罚分明,日后一定会重重赏赐的。”赵匡胤大受鼓舞,道:“下官明白。”
柴荣连声说好,又道:“你们十兄弟甚么时候再聚会?要是再聚会的时候,就叫上我。”虽然似笑非笑,但是目光犀利,似乎要把赵匡胤看穿看透。赵匡胤十分沉得住气,不躲避柴荣如刀似剑的目光,道:“咱们十人近来勤于操练,已经很久没有聚会了。如果衙内不嫌弃,咱们再聚会的时候,一定邀请衙内。”他脸上不动声色,举止不亢不卑。柴荣甚么都没有试探出来,笑道:“你言重了,咱们不是早就一起吃过肉喝过酒了吗?”
王峻听说郭威遇刺,心急火燎,马不停蹄,回到邺都,一见面就问道:“是谁刺杀你?人关在了甚么地方?”郭威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书房详谈。”王峻见他如此郑重其事,猜测必定还有隐情。两人走近书房。郭威道:“是韩通打死的老兵之子刺杀我,李重进当场将他正法了。他之所以敢刺杀我,背后有人挑唆。”王峻怒道:“是甚么人这么大胆?”郭威道:“是天雄军的军官们,不许他们吃空额,故而心衔怨恨,蛊惑别人动手。”王峻咬牙切齿道:“这个傻子,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真是死有余辜。”
郭威亦有同感,冷笑道:“天雄军表面上虽然平静,实则暗潮汹涌,只怕许多军官都不服我。”王峻重重‘哼’了一声,道:“那还不容易,把那些军官悉数抓起来,一个个严刑拷问,还怕他们不招?”郭威摇头道:“人都死了,死无对证,抓人也没有用。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先要稳住军心,一步步慢慢来。”王峻是使阴谋诡计的高手,有无数条计策对付那些表面上唯唯诺诺,私下离心离德的军官,于是点了点头,阴阴一笑,道:“我正要试试,到底是他们厉害,还是我手段高明。”
王峻辞去宣徽北院使之职,改任天雄军兵马都监,宣徽北院使一职空缺了出来。李业瞅准时机,向刘承祐讨要宣徽北院使之职,一脸谄媚的表情,笑道:“陛下,王峻走了,宣徽北院使一职是不是空缺出来了?”刘承祐瞥了一眼,道:“你为甚么问起这件事情?又在动甚么歪脑筋?”李业笑道:“臣能动甚么歪脑筋?咱们虽然是舅舅外甥,可是臣比陛下大不了几岁。咱们从小玩到大,情义比海深比山高。常言道:亲不过娘舅,臣是陛下的至亲,放眼天下,再也没有比臣更亲近的人,再也没有比臣更加值得信赖的人了。臣念念不忘的是,如何为陛下尽忠。”
刘承祐和他光屁股玩到大,深知他的脾性,见他东扯西拉,不禁大皱眉头,打断他说话,道:“好了,好了。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李业趋近几步,笑道:“臣不想做武德使了,想做宣徽北院使。”刘承祐道:“武德使不好吗?”李业道:“武德使虽好,但是终究不如宣徽使尊崇。”刘承祐干笑几声,道:“你去找太后罢,太后会帮你的。”
李业在刘承祐这里碰了软钉子,只得厚着脸皮来到福宁宫,道:“太后,王峻走了,宣徽北院使空缺了,臣想做这北院使,请太后想想办法。”李太后和刘承祐一般的想法,问道:“你做武德使好好的,怎么忽然又想做宣徽北院使了?”李业道:“武德使不如宣徽使尊崇,臣就要做宣徽使。”他被李太后宠得无法无天,虽然做了官,可还是恃宠而骄。
李太后白了一眼,道:“你今天觉着宣徽使尊崇,想做宣徽使。明天觉着枢密使威风,是不是还想做枢密使?”李业嬉皮笑脸道:“弟弟如今年纪尚轻,威望和资历都稍稍差了那么一点。”做了做手势,续道:“再过的几年,就不一样了,做枢密使理所当然,绰绰有余。”李太后道:“这句话你在我这里说说,我一笑而过。要是对别人说,别人一定先想到的是外戚擅权。你瞧瞧自己的模样,自小就顽皮捣蛋,没有一点正形。我原想年纪稍大一些,就会改变,想不到还是这般轻浮。”叹了口气,又道:“其实也怨我,你最小,我一向把你这个弟弟当儿子疼爱,把你娇纵的不成样子了。话说回来,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瞧瞧上头的几个哥哥,有的稳重,又的机敏,洪义更是做到了镇宁军节度使。再看看你,除了游手好闲,到处惹是生非,还有甚么本事?”
李业给姐姐数落惯了,早就修炼的脸皮比城墙还厚,不但不生气,反而挤眉弄眼道:“几个哥哥比我年长,眼下自然比我有出息。不过再过几年,我也一样的有出息,太后拭目以待罢。”李太后见他一付惫懒模样,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又苦口婆心道:“外戚要有个做外戚的样子,不要叫大臣们轻贱鄙夷了。纵然我给你要到了宣徽北院使,也不是自己的本事。”
李业知道李太后的软肋,央求道:“姐姐,你就再帮弟弟一次。”这一声‘姐姐’,把李太后叫的心软了。软磨硬泡之下,只得点了点头,道:“我再帮你这一次,不过后宫不得干政,我做不了主,还要问问苏相公他们。”李业道:“你是太后,他们是大臣,你的一句话就是懿旨,做大臣的敢不乖乖照办?”李太后正色道:“除授官职,乃是朝廷大事,又不是我一家之言,成与不成,还很难说,你不要高兴的太早了。”李业笑道:“臣等着太后的好消息,臣先告退了。”说着出了福宁宫。
李太后吩咐太监传见苏逢吉、杨邠、史弘肇三人,正当她忖思如何措辞的时候,门口的宫女道:“太后,苏相公、杨枢相、史太尉求见。”李太后道:“请他们进来罢。”苏逢吉三人鱼贯而入,杨邠和史弘肇两人虽然敢在刘承祐面前大呼小叫,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