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家说事,也找不到借口。赶紧把沟渠填上,要是开封府真的上门拿人,符家的脸面,你阿爹的脸面往哪里搁?真是那样,我也不管。”符二妹听了半天,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下道:“阿娘说的对。”符昭信里外不是人,正是一肚子火没有地方发泄,当下道:“一边去,你个小屁孩懂甚么?”符二妹道:“姐夫是开封府尹,他交代下来的事,就应该尽心尽力去办。一家人应该互相扶持,你这么拖拖拉拉,就是在扯姐夫的后腿。”符夫人颔首道:“你二妹年纪虽小,可比你有见识,仔细琢磨琢磨她的话罢。”符二妹受了赞许,对着兄长做了个鬼脸。符昭信见她仗着母亲之势,对着自己嬉皮笑脸,只得迁怒于旁人,大声道:“你们还楞着做甚么,赶紧干活。”
柴荣回到王府的时候,符氏正在花园的桂花树下坐着。眼下正是九月时节,桂花虽然凋零,但是犹有余香。太阳西沉,暮云似彤。几只鸟雀在桂花树中间盘旋飞舞,不时传来阵阵鸣叫。符氏笑道:“官人今天回来的比往日早了一些。”她怀胎快有十个月了,肚子高高凸起。脸庞比从前丰腴圆润了一些,神态慵懒。柴荣道:“再过几天你就要分娩了,终是放心不下。”符氏道:“怕是担心我肚子里的孩子罢?”柴荣笑道:“担心孩子,更担心你。”坐到符氏身畔,握住她的一只手,又道:“一个人来花园,怎么也不要人陪着?挺着大肚子,万一跘到了,该如何是好?”符氏笑道:“我没有那么娇贵,就是想出来走走。绿儿原本在服侍我,忽然口渴,要她去取水了。”正说之间,绿儿端了杯温水过来,道:“王妃,温水来了。”符氏喝了半杯,道:“够了,有晋王陪我,你下去罢。”绿儿答应一声,轻手轻脚离去。
柴荣道:“跟你说件事。”符氏道:“说罢,我听着呢。”柴荣道:“我勘察汴河,不但河道淤积,而且水位也浅,查访了一下,开封城里有许多人家擅自引汴河之水进宅院,或聚水成湖,或流转成溪。我想扩建开封,治理汴河就是首当其冲之事。开封府行文各家,令他们十五日之内自行回填引水沟渠。过去十天了,只有一半的人家填了沟渠,另有一半则是互相观望,这一半中就有符家。”符氏一直静静聆听,听到最后,不禁皱了皱眉头。
只听得柴荣续道:“这些人家观望风色,口口声声拿符家说事,说道符家甚么时候填土,他们就甚么时候填土。我心里明镜似的,他们这是在以符家为借口,和我打擂台。这些人既然出招了,我不能不接着,当即在大堂上让符昭信五日之内完工。我倒要看看,到时候这些人还有甚么话说。”符氏道:“我不懂国家大事,可是知道符家和咱们晋王府同气连枝,休戚与共。你要做的事,符家绝不能扯后腿,更不能往你脸上抹黑。”她与柴荣的意图心领神会,心有灵犀,又道:“你是怕我大哥想不通,背后发牢骚,明天我就回娘家说说他。”柴荣道:“这件事不急,待你生下孩子以后再说。”
这天柴荣在府衙与相关官员商议扩建开封事宜,道:“今天请诸位到开封府,要与大家商议扩建新城事宜,想听听诸位的高见。”户部侍郎王溥道:“扩建新城固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然则国库里就那么一点家底,要防着灾年水患和边关战事,能拿出来的钱只是杯水车薪,请殿下明鉴。”柴荣道:“是啊,推了人家的房子,要么给钱,要么重新盖一座,不然说不过去。可是朝廷实在拿不出这许多钱,着实为难。要诸位来,就是要集思广益,想一个妥善的办法。”王溥道:“其实这也容易,只要朝廷下一道明诏,没有钱也要搬家,不怕民间不服。”
柴荣摇头苦笑,道:“你这是强人所难,断然行不通。如果朝廷当真下这一道诏书,民间不闹翻天才怪。”王溥道:“殿下体恤民情,不让民间吃亏,那就只能等到朝廷有了钱再扩建新城了。”柴荣摇头道:“不能等了,开封又破又烂,没有一点国都的气象,扩建新城越快越好。”顿了一顿,又道:“我心中的设想是,新城建成之后,四方辐辏,商贾云集。人们任意做买卖,不但民间富了,国家的税赋也随之大增,这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王朴道:“有钱有有钱的办法,没有钱也有没有钱的办法,其实这件事大可攻心为上。”柴荣心中大奇,问道:“如何攻心为上?”王朴道:“先放出风声,允许民间自行选择地方盖建新房,好的地段,谁先抢到就是谁的。谁慢人一步,就只能自认倒霉了。现在虽然自己掏钱盖新房子,可是抢到风水宝地,以后躺着都能发财,不但不吃亏,反而占了便宜,但凡精明之人必能算的过这笔帐。”柴荣沉吟片刻,道:“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正议之间,一名衙役入内道:“禀告晋王殿下,王府里来人了,说道王妃快要分娩了,请殿下回王府。”柴荣又是高兴又是担心,高兴的是符氏十月怀胎,终于要诞下孩子了。担心的是万一不顺,出了差池,该如何应对。他性情沉稳,没有因为家事而乱了方寸,神情一如既往地的平静,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待衙役退下之后,道:“咱们接着再议,要把好的地段留着民间,不能只是嘴上说说。新城建成之后,汴河上来往船只必定穿梭如织,汴河两岸的地段正是所谓的风水宝地,诸如这些地段就留给民间,自住也成,做买卖也成。”王溥道:“每户人家盖多大的房,都要定下规制,或以人口算,或以先后算。不然有人往河边一站,伸手画个圈,说道这片地都是我的,如此一来,别人不就没有地盖房子了?”柴荣颔首道:“是啊,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先丈量土地,务必做到分毫不差。街衢有多宽,何处是坊市,何地是官署,先要画出图纸。一言以蔽之,扩建新城,既是为国家,也是为了百姓。陛下不也说过,不可与民争利。好的地段尽量留给民间,官署选在僻静的地方其实更好。要是官署选址热闹繁华之地,整天耳闻目睹喧闹,反而没有心情处置公事了。”王溥道:“殿下所言极是,咱们立刻就办。”柴荣道:“扩建新城,既是开封的一件大事,也是大周朝的大事,望诸位齐心戮力,不辞辛劳,办好这件事。”众官员站起身来,异口同声道:“下官领命。”柴荣点了点头,道:“诸位分头行事罢,遇到难处就直言不讳,不必隐瞒。”王溥道:“扩建新城,利国利民,就算万难,下官等也要迎难而上。”
议完事后,柴荣回到王府。到了内室,只见婢女们神情慌张,穿进穿出,当下问道:“王妃生了没有?”一名端着热水的婢女回道:“还没有。”言罢进了内室。柴荣站在门口向内张望,可是隔着厚厚的门帘,自是甚么也看不到,只可闻符氏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痛苦叫声。他帮不上忙,只得内心为符氏鼓劲。过了一会,内室传出一阵婴儿啼哭之声。柴荣知道孩子终于诞生,长长舒了口气,深锁的眉头终于舒展。想进去看看符氏和孩子,但是知道里面还没有忙完,只得耐心等待。
几名婢女端着血水出来,稳婆也喜笑颜开的出来报喜,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王妃生了位郎君。”柴荣问道:“大人小孩都平安吗?”稳婆回道:“都平安,殿下可以进去了。”柴荣掀起门帘走进内室,只见符氏躺在榻上,脸庞和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犹有汗珠,极其虚弱。孩子则睡在她的身边,不时啼哭一声。符氏微微一笑,道:“官人回来了。”柴荣点了点头,道:“夫人辛苦了!”符氏看着身畔的孩子,脸上洋溢着为人母的喜悦之情,道:“我不辛苦。”柴荣道:“夫人先闭上眼睛歇息一会。”符氏筋疲力尽,累的一句话也不想说,于是闭上眼睛。柴荣见孩子双眼紧闭,虽然小脸丑丑,可是与符氏有几分神似,当下抱在怀里仔细端详。正在这时,孩子嗷嗷哭了起来。临危不乱的柴荣一时之间手足无措,竟然没有办法。符氏睁开眼睛,道:“兴许是孩子饿了。”柴荣恍然大悟,传来奶娘。符氏道:“孩子要吃奶,你先回避一下。”
柴荣出了内室,差人去符家报喜,自己则进宫觐见。郭威得知喜讯,自是喜形于色连声说好,道:“我这孙儿满月之日,我亲自到你府上去一趟。”柴荣看出他的脸色越来越差,道:“父亲养病要紧,要看孙儿,儿过些日子抱进宫来,让孙儿给父亲磕头。”郭威道:“这是大喜事,就是病了也要去的。”董氏笑道:“我早就亲手做了些鞋子衣服,呆会就差人送到你的府上。”柴荣道:“让娘娘费心了,儿代孙儿谢过娘娘。”董氏道:“回去告诉符氏,坐月子的时候最忌生冷,一定要禁住嘴,切莫贪口。也不要伤风着凉下冷水,不然会落下病根。”柴荣道:“多谢娘娘关心,儿一定转告。”董氏道:“要不是陛下病了,少不得人服侍,我这时就想到你府上看看。”柴荣问道:“父亲生的是甚么病,怎么还没有好转?”关切之情,形于辞色。郭威笑道:“已经有了些好转,你不要担心了。”说这句话时,董氏神色一阵黯然,偷偷抹了抹眼泪。
只听得郭威又道:“扩建新城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柴荣道:“儿今天上午还和户部工部的官员商议此事,嘱咐他们详细勘察,务必做到分毫不差。再过不久,就可以动工了。”郭威道:“扩建新城,耗费必然无数,朝廷也不宽裕,你哪里有这许多钱?”柴荣道:“儿和众官员商议,朝廷能拿出来的钱也不多,能省一点是一点。如果自己出钱搬家,就把诸如汴河两岸好的地段留给他们,不仅如此,地方比以前的要大一半。现在看起来虽然吃亏,可是以后躺着都能发财,但凡精明之人,必定趋之若鹜。要是朝廷出钱搬家,不但地方和旧址的大小没有变化,也地处偏僻。”郭威沉吟片刻,颔首道:“这也不失为是个好办法,不过说到就要做到,不能失信于民,还要防着有人假公济私,从中渔利。”柴荣道:“父亲放心,儿现在第一要务就是扩建新城,要是有人敢假公济私,就是与朝廷为敌。出来一个,儿就抓一个,绝不姑息养奸。”
郭威见他气魄恢宏,比起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甚是安慰,道:“新城比旧城大了四倍有余,水陆汇通,建成之后,不输长安、洛阳,只可惜不知道我能否活到那一天?”柴荣道:“父亲春秋鼎盛,一定能看到新城建成。新城建成之后,父亲登上城楼,俯瞰千里江山,受万民朝拜。”郭威病势日渐沉疴,浑身浮肿,虽然御医不断更改药方,可是始终不见好转。他心里始终清楚,自知这是不好的预兆。为了不让柴荣担心,笑道:“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定然登上最高的城楼,俯瞰千里江山。”
次日,柴荣带领工部的官员重新丈量土地。他不辞辛劳,甚么事都亲力亲为,足迹遍布开封城内外每处角落。与此同时,还征发民夫疏通汴河、五丈河。扩建新城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民间自己议论纷纭,莫衷一是。
转眼到了柴宗训满月,前几日柴荣就得知郭威会御驾亲临,于是提前做好了接驾的准备。当天凌晨,开封府军马倾巢而出,封锁了皇宫通往王府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