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唯有使相一个儿子,可是在旁人看来,使相却是个假太子。”眼见柴荣脸上肌肉一阵抽搐,知道说中了他的心事,又道:“毕竟养子不如亲子。”柴荣道:“我六岁的时候就过继到陛下膝下,陛下视我如同亲子。”王朴正色道:“下官没有离间陛下与使相父子之情,说的是人伦。”顿了一顿,又道:“下官先说两个假设,一者陛下诞下龙子,理所当然,由龙子继承皇位,旁人不做非分之想。二者陛下再无子嗣,使相猜测,将来谁登基即位?是使相,是驸马都尉张永德还是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
柴荣陷入沉思,过了良久,方道:“论说亲疏,陛下至亲者,莫过于李重进。”王朴道:“下官以为,使相和李重进各占一半。”曹翰和王著对望一眼,均想:“只有一半,这可太少了。”曹翰道:“使相,你一定要争,绝不能输给李重进,一定要出奇制胜。”王朴道:“使相和李重进相比,各有优势,但是最不利之处正是远离了陛下,不在京师。京师里朝廷上发生任何事情,使相都后知后觉,晚人一步。如果没有一个人与咱们互通消息,势必处处受制于人。孙都知正是可用之人,他时时刻刻都在陛下身边,陛下说甚么想甚么,他必定了若指掌。”
柴荣道:“话虽如此,可是他心甘情愿为我所用吗?”王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试一下怎么知道?”王著道:“使相放心,凭我三寸不烂之舌,一定能说服他。”唯恐柴荣改变主意,又道:“虽然朝廷有明诏,大臣不得与内官私相往来,但是历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再说这件事不必使相亲自出面,出了纰漏,全都着落在下官身上。”曹翰道:“算上我一个。”柴荣想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道:“你们拿几锭金锭给他,一定要做的隐秘。”王著和曹翰异口同声道:“下官领命。”言罢出了书房。
柴荣觉得王著和曹翰太过上心,简直有些喧宾夺主,问道:“你说他们二人为何这般上心?”王朴微微一笑,道:“他们也为了使相好。”顿了一顿,又道:“也是为了自己好。”眼见柴荣神情疑惑,似乎不解,道:“使相如果一辈子呆在澶州,他们也只能一辈子做节度使府的属官。只有你继承了皇位,他们才能平步青云。为了使相,为了他们自己,他们也会竭尽所能办好这件事。”经他这么一说,柴荣恍然大悟,‘哼’了一声,道:“我说他们怎么比我还着急,原来心中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王朴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也是人之常情。使相是大树,只有高耸入云,枝繁叶茂,才能为底下的人遮风挡雨。不说别人,就说陛下,从前不是也有王峻、韩通、李荣这些心腹亲信吗?但凡伟岸神武的盖世英雄,身边总少不了能人。一言以蔽之,盖世英雄英姿勃发,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吸引着能人靠近,为之倾倒为之着迷。纵然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汉高祖是这样,唐太宗也是这样。”言下之意,把柴柴比作成汉高祖和唐太宗。
柴荣问道:“你觉得王著和曹翰二人人品如何?”王朴道:“下官暗中打听了一下,王著好酒贪杯,但是文采斐然,出口成章。曹翰盛气凌人,颇有些恃才傲物,但是精通水文,治河修路是其长处。二人虽有不足,但皆有可取之处。”柴荣颔首道:“金无赤足,人无完人,天下就没有完美无缺之人。我之用人,不拘一格,取其长舍其短。”
王著和曹翰再次来到客房,和上次不同之处,是揣了一木匣的金锭,而非两手空空。王著笑道:“刚才来的唐突,使相知道之后,着实把我二人训斥了一顿。”顿了一顿,又道:“孙都知可否借一步说话?”孙延希见他们去而复返,猜到必有名堂,于是吩咐那两名小太监回避。曹翰关上房门之后,拿出沉甸甸的木匣,放在桌上,微笑道:“使相交代,都知车马劳顿,风尘仆仆,略备薄礼,敬请笑纳。”一边说话,一边打开木匣,里面放十块金光闪闪的金锭。
孙延希在皇宫当差多年,见过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可是皆是皇家之物,和他并没有半点干系。他本是贪婪之人,虽然怦然心动,双眼冒出精光,但装出一付若无其事的样子,连连摆手,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王著正色道:“都知不收下薄礼,是在害咱们。”孙延希奇道:“此话怎讲?”王著道:“使相说了,都知若是拒绝,一定要重重惩罚咱们,说不定吃一顿军棍还是轻的。咱们当都知是朋友,都知断然不会见死不救不是?”孙延希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道:“是这样啊,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王著笑道:“咱们自己人,不必客气。军营里出了点事,使相前往处置,临走之前,再三交代,留都知多盘桓几日。”
孙延希心想:“澶州穷乡僻壤,狗不拉屎,鸡不下蛋,有甚么好玩的?”心中这般想法,口里却道:“我准拟今天就动身回京。”眼见王著露出失望之情,笑道:“来日方长,以后有空再多停留几天。”王著叹道:“都知皇差在身,咱们也不多留了。”他们馈赠金锭,无非是要打听京师里的事,孙延希比猴子还要精明,自是心知肚明。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收了金锭,不吐露一些说不过去,于是打个哈哈,道:“你们适才所问之事,我想起来了,不是陛下不让使相回京完婚,而是王峻相公不让。”
闻得此言,曹翰勃然变色,问道:“王峻相公为甚么不让使相回京完婚?”孙延希摇头道:“甚么缘故,我就不知道了。”王著觉得曹翰所问太过唐突,而且神情激动,唯恐孙延希受到惊吓,笑道:“王峻相公不让使相回京师完婚,自然有他的道理。”曹翰却是愤愤不平,咬牙道:“王峻相公管的未免也太宽了。”孙延希道:“王峻相公是陛下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但凡他说的话,陛下没有不准允的。”又压低声音道:“陛下想任亲外甥李重进为殿前都指挥使,还要向王峻说好话求人情,王峻相公这才勉强答应。”王著叹道:“陛下任命官员,都要看他的脸色看来他真的是一手遮天啊!”微微一笑,道:“不说他了,现在言归正传,都知知道,使相是陛下的养子,日后势必继承皇位。”孙延希满面堆笑,道:“这是当然,使相龙骧虎步,一身君王气象,不继承皇位,天下人都不会答应。”
王著道:“使相眼下虽然在澶州做刺史,但是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到京师。”孙延希连连声说是,道:“我翘首以盼,盼望使相早点回到京师。”王著微微一笑,问道:“都知上面是不是还有都都知?”人们虽然尊称孙延希‘都知’,实则他的官职是‘左班副都知’,上头不但有都都知,还有左班都知,这正是他的一块心病。上头有都都知和都知压着,就是做梦也想扳倒他们,登上都都知的高位,成为宦官首领。正在孙延希寻思王著问话之意的时候,王著又道:“虽然历朝历代皆有明诏,内官不得与大臣往来,但是宫内宫外乃是一体,免不了有丝丝缕缕的联系。使相远在澶州,京师里发生的事情,知道的不免晚一些。如果有人愿意与澶州互通消息。将来使相继承皇位,得到的回报一定十分丰厚。”这句话虽然对着曹翰说出,却是说给孙延希听的。
孙延希闻得此言,不禁怦然心动。他知道没有一个势力庞大的靠山,要凭自己一己之力,扳倒上面的都知和都都知,难如登天。只怕熬到死,还是在副都知的位置上徘徊。王峻、李重进之类的重臣确是位高权重,倒是想巴结,然则人家鼻子孔朝天,进出皇宫,正眼也不打量一下自己。在他们眼里,自己不过是个侍候天子的奴才下人罢了。反倒是柴荣,着意接纳,真正的海纳百川。他心念电转,反反复复权衡利弊得失,终于下定决心,赌上一把。这一把若赌赢了,将来成为宦官首领,不在话下。他心念既定,当下道:“我愿与使相互通消息。”
曹翰和王著相视大喜,曹翰问道:“都知此话当真?”孙延希正色道:“绝无虚假。”王著道:“都知快人快语,今日击掌为盟,咱们就是一条道上的人了。”说着伸出右掌。孙延希也毫不犹豫伸出手掌,击向对面。二人击掌之后,相视而笑。曹翰道:“咱们既然结盟,就是自己人了。”孙延希问道:“你们要我做甚么?”王著道:“京师里有甚么风吹草动,就立即来信,尤其要盯着王峻相公。”孙延希颔首道:“我明白了。”王著道:“不过这些事要做的隐秘些,决计不能叫旁人察觉。”孙延希道:“朝廷有明诏,内官不得结交大臣,我自会小心翼翼。”王著会心一笑,道:“都知要回京复命,就不留你了。”和曹翰一同,把孙延希送出城去之后,回到官署。
曹翰道:“使相,咱们已经和孙都知击掌为盟了。”柴荣神色平静,问道:“此人靠的住吗?”曹翰道:“下官觉得靠的住。”柴荣又道:“你们是怎么说的?”曹翰当下将适才客房里的对话一字不漏的重复了一遍,又道:“他信誓旦旦,看来不是假的。”王著道:“他既得了好处,势必不会背信弃义。”
柴荣见他们神情肯定,于是点了点头,道:“不说他了,做正事要紧。王朴,你即刻和曹彬一起清点镇宁军,一边裁减老弱病残,一边招募兵马。”王朴站起身来,躬身道:“下官领命。”顿了一顿,又道:“请问使相,为何还要招募兵马?”郭威写给柴荣的密信中提到,要他厉兵秣马,随时开赴兖州,讨伐慕容彦超。既是密信,当然不能喧之于喙,公之于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柴荣道:“裁减了老弱病残,自是要招募兵马,还要购买粮草军马,衣物军需。”又对曹翰道:“即刻添置治河的工具,我想三日后就动工疏通河道。”曹翰道:“下官领命。”
柴荣做事雷厉风行,克日就征发军民疏通河道,裁减军中老弱病残,招募新兵。几件大事同时施行,并行不悖。原先河堤陡峭笔直,曹翰的主见是将河堤筑成斜坡,一来拓宽了河道,二来利于日后疏通河道。柴荣体恤民情,不肯提前征收后年的赋税,更不肯横征暴敛,只动用府库里的钱。然则这几件大事并行进举,花钱向流水一样。原本就捉襟见肘,这时更是雪上加霜了。无可奈何,除了留下郭威赏赐的长命金锁,其余绸缎等物都换成了钱,贴补澶州之用。
这日柴荣带领王朴来到河堤上巡视,眼见军民干的热火朝天,心中甚觉安慰。曹翰看到柴荣,于是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他是治河监工,一应大事小事都要操心。虽说精通治河,但却不是神仙,难免顾此失彼,做不到面面俱到。连日来一直呆在河堤上,军服上满是泥巴,赤着双脚,两条裤腿卷到膝盖上。脸庞上发梢间指甲缝里满是污垢,活脱脱的一个泥人,这要是放进窑里烧制,说不定出来的就是兵马俑。他行礼道:“见过使相。”柴荣见他眼睛里布满血丝,面黄肌瘦,连声音也沙哑了,问道:“怎么连嗓子都哑了?”
曹翰笑道:“这里人声嘈杂,说话声音小了,旁人听不清,因此就扯起嗓子大吼,时间长了,嗓子就哑了。”柴荣颔首道:“辛苦你了,也难为你了。你已经几天几夜没有离开河堤了,想必疲惫不堪了。今天必须回去,好好睡一觉。你是治河能手,可不许累到了。”听了这句关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