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的眼睛里满是怒火,终是有些心不安神不宁。”樊爱能嗤之以鼻,道:“你的官越做越大,怎么胆子却越来越小了。仗还是要倚重咱们,没有咱们出生入死,天下何得太平?尽管安安稳稳,把心放在肚子里。”何徽道:“万一,我说万一陛下揪着不放,如之奈何?”樊爱能面露凶光,道:“那就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叛了,投奔刘崇。”何徽颔首道:“为了保命,只好如此了。”樊爱能猥琐一笑,道:“听说你抢了几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藏在军中?”何徽知道他是色中饿鬼,当下投其所好,道:“过会下官就挑两个送到太尉帐中。”樊爱能哈哈一笑,道:“好极,好极。”
柴荣把自己关在中军大帐里,谁都不见,静下心来检讨此战得失。过往的事情一件一桩桩浮现于眼前,刘崇趁着先帝殡天,自己刚刚即位的当口,悍然南下。君臣殿议对策的时候,冯道一反常态,出言不逊,咄咄逼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硬生生将自己这个天子掀翻在地。所言所行既无礼,也无视自己。到了巴公原,敌将张元徽率众突袭,樊爱能贪生怕死,竟然连抵挡的意思都没有,立刻抱头鼠窜。而那千余名陷入围困的禁军更是不忠不义,对着居高临下的刘崇山呼万岁。文臣敢叫嚣顶撞,武将敢公然背叛。究竟是自己无德无能,还是他们目中无人?先帝在日,令旗指向那里,周军就打向那里。虽然说不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然则对战刘崇从无败绩。禁军没有走马换将,还是从前的禁军,可是到了自己手里怎么就不行了?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威不服众的缘故。先帝的威信是凭拳脚打出来的,而自己没有寸尺功业。就像富家子弟,顺顺当当继承家业。想到这些,不禁有些沮丧。
不过他不是自哀自怨之人,沮丧过后,复又整理思绪。虽然赶走了刘崇,打了胜仗,可是胜的极其惊险。当自己单枪匹马冲向刘崇的时候,刘崇倘若放手一搏,而不是鬼使神差的退却,结局一目了然。敌众我寡,一旦刘崇重整兵马,大举反击,谁胜谁败,实难逆料。更关键的是,杨衮的一万辽军始终按兵不动。如果辽军不是返回辽国,而是投入战场,足可左右战局。其实每走一步都在深渊的边缘,危机四伏,一步走错,势必万劫不复。之所以能够扭转战局,反败为胜,是有太多的侥幸。说是险胜,毫不为过。想到这些,柴荣不禁心有余悸。检讨自己的失误,正是太心急,太焦躁了。本可等待援军,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可是盛怒之下,竟然失去了理智,破罐子破摔,做出了单枪匹马向刘崇拼命的举动。能够反败为胜,实是运气太好了。治理国家,能仅凭运气吗?这次苍天眷顾,还会次次运气好吗?先帝把江山交给自己,差点就毁于一旦。想到此处,内心深深自责。
按照惯例,打了胜仗,驱逐了强敌,应该赏赐三军了。可是柴荣却在想下一步该何去何从,若就此罢兵,实是心有不甘。如果兵临太原,以国伐国,如乌合之众般的禁军能否胜任?
柴荣一连几天足不出帐,思考以后的事。军中见他毫无动静,是走是留,也不言语一声,不免议论纷纷,最着急的自是樊爱能和何徽了。这天他们忍无可忍,找到张永德。樊爱能试探着问道:“驸马,陛下是不是病了?”张永德摇头道:“陛下没有病,太尉何出此言?”樊爱能皱眉道:“陛下没有生病,怎么一连几天都呆在中军大帐里?打了胜仗,按照惯例,要赏赐诸军,可是陛下连面都不露,军中颇感失望。”何徽道:“刘崇逃回太原了,也该撤军了,在这里干耗着,不是个事啊。何去何从,陛下该有个说法不是?”张永德心想他们所言不无道理,当下道:“太尉不要着急,我去问问陛下。”
张永德来到中军大帐外,道:“陛下,张永德求见。”柴荣道:“进来罢。”张永德走进大帐,但见柴荣躺在胡床上看书,于是走上前去。柴荣道:“坐罢。”张永德自己拿了一个木凳放到胡床旁坐下,道:“陛下一连几天把自己关在中军大帐里,军中在议论纷纷。”柴荣放下书籍,问道:“军中有甚么流言蜚语?”张永德道:“适才樊太尉和何将军找到臣,说道打了胜仗,陛下却不提赏赐三军的话,军中有些怨言。”柴荣闻得此言,不禁怒火燔然,一下子就坐起身来,咬牙道:“赏赐?想都别想,我恨不得杀几个人,方解心中之恨。”张永德知他言有所指,道:“此战所以能够大获全胜,全是陛下凛凛天威,三军将士没有甚么功劳可言。樊太尉临阵脱逃,陛下恨其不忠怒其变节?”柴荣不答,已然默认了。
张永德叹息一声,道:“兵将欺将,将强压君,数十年来习以为常,成了绝大的弊端。樊太尉阵前变节,带领禁军私自逃走,杀了陛下的信使,阻碍援军,确是做的太过了。”柴荣怒道:“岂止过分,简直就是丧心病狂。我就不明白,他怎么还敢厚着脸皮回来?简直就是在侮辱朕,只怕这会子还在背后冷嘲热讽,奚落朕的不堪。”张永德道:“陛下息怒,他定然是觉得兵还是要他带,仗还是要他打,朝廷离不开他,因此这般肆无忌惮。”顿了一顿,又道:“自古兵家多胜负,谁人没有打过败仗,谁人没有逃过?陛下不必在意一时之胜败。”柴荣道:“你是劝朕既往不咎,得过且过?”
张永德见他辞色峻厉,似乎起了疑心,急忙站起,辩解道:“陛下曲解了臣的意思。”柴荣见他神情惴惴不安,显得诚惶诚恐,后悔话说的太重了,微微一笑,道:“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不要心中不安。经过这一战,我总算看明白了,身边没有几个可以信任之人。于公咱们是君臣,于私是兄长妹夫,最是信赖亲近。我不信你,又信得过谁?你我的情分一如既往,海枯石烂也不会改变。无论有甚么事,都要无所顾忌的进言,我必从善如流,不必讳莫如深。”张永德见他所言语重心长,君臣之外还有姻亲的情分,没有一丝虚情假意,心中一热,道:“陛下信任臣,臣当然知道,臣之忠心日月可鉴。”柴荣颔首道:“那你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做?”
张永德道:“其实这件事,臣想过不止一次。陛下如果只想维持现在的样子,就当甚么都没有发生。可是陛下想要削平四海,抚有华夏,那么军法不立,做不到严明军纪,令行禁止。纵有百万精兵猛将,又怎能为陛下所用。”耳闻此震聋发聩的警世之言,柴荣振臂而起,将枕头重重掷在地上。他最恨变节的无耻之徒。此前还犹豫不决,该不该斩杀樊爱能等以正国法。经张永德这么一说,终于下定决心,再优柔寡断,就是姑息养奸了。决意杀一儆百,严惩不贷,当下道:“诏谕三军,当日临阵脱逃,以樊爱能为首,军使以上者,全部斩首。虽然以往有功,但是概不赦免。往后凡目无军纪,目无国法,临阵退缩者,一概处置,绝不纵容。”张永德见柴荣气冲斗牛,道:“陛下英明神武,但是樊爱能握有兵权,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
柴荣知道樊爱能不是寻常武将,不是说杀就杀的。一旦操之过急,逼得他狗急跳墙,怂恿禁军叛乱,反而适得其反,这正是自己犹豫不决的地方。只听得张永德又:“以臣之见,先稳住侍卫司禁军,伺机解除樊爱能等人的兵权,没有了兵权,纵然他们想做乱,也无能为力了。”柴荣心中也是这般谋划,颔首道:“让朕好好想想。”张永德问道:“要不要传王溥等近臣一同商议?”柴荣道:“大家集思广益,更为稳妥,传李重进、王溥、潘美进帐。”张永德答应一声,传来李重进等人,进帐之前吩咐赵匡胤禁卫森严,不得放进一个无关之人。赵匡胤领命,当下加派人手守在中军大帐四周。
众人进帐,行过礼后,柴荣道:“大家都坐。”待众人众人坐下之后,柴荣又道:“传见你们,为的是一件事,樊爱能等目无国法,鲜廉寡耻,置忠义于罔顾,朕决意处斩,重整军纪。”众人方知他几天不出帐,原来是在谋划这件事。王溥道:“陛下要臣等做甚么,请下诏罢。”柴荣道:“樊爱能手绾兵符,党羽遍布侍卫司禁军,朕担心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差池,会引发侍卫司禁军哗变,甚至叛乱,想听听你们的主意。”王溥道:“陛下所虑极是,兹事体大,一定要仔细谋划。出手务必快准狠,不给樊爱能反抗的机会,不知道陛下要处斩多少人?”柴荣一字一顿道:“朕准拟军使以上变节军官一体处斩,该杀之人,一个不留。”这句话说的冰冷峻厉,字字诛心,李重进等人听在耳中,不禁背脊发凉。
王溥道:“樊爱能不尊皇命,罪有应得,死不足惜,可是处斩他之后,谁来执掌侍卫司兵权?”柴荣脑中思索可靠的人选,交战以来,李重进一直身先士卒,执坚披锐,再说又是表兄,除了他再也没有更加合适的人选了,当下道:“李重进。”李重进站起身来,道:“处斩樊爱能之后,你出任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李重进争夺皇位输了,虽然一直耿耿于怀,但是出任侍卫司统帅,受到重用,这口气也就消了,当下道:“臣奉诏。”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是二品武官,俗称太尉,执掌侍卫司禁军,端的位高权重,乃是军中第一人。张永德眼见柴荣口谕除授李重进为都指挥使,官职比自己高,权势比自己大,心中不是滋味,当下道:“陛下,臣要举荐一人。”柴荣问道:“举荐何人,说来听听。”张永德道:“臣要举荐开封府马直军使赵匡胤。”柴荣微微一笑,道:“他有甚么功劳,值得你举荐?”张永德道:“当日陛下单枪匹马冲向刘崇的时候,战局混乱,赵匡胤看出获胜之机,向臣献计,说道我军还没有败。臣依计而行,分了一部分兵给他,自己则领兵冲上山坡,万箭齐发,射杀了北汉第一猛将张元徽。我军反败为胜,赵匡胤功劳卓越,臣觉得应该重用。”柴荣问道:“传他进来。”张永德当下走出中军大帐,来到赵匡胤面前,道:“赵军使,我向陛下说明你的功劳,陛下传你进去。”赵匡胤喜之不胜,躬身行了一礼,道:“多谢驸马提携。”张永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陛下雄才大略,锐意进取,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一定会重用你的,好好干。”赵匡胤毅然道:“下官一定忠心报国,不负驸马举荐之恩,不负陛下器重之恩。”张永德道:“陛下在等你,进去罢。”
赵匡胤跟随张永德走进中军大帐,行了一礼,道:“陛下传见,有甚么吩咐?”柴荣微笑道:“驸马在朕面前举荐你,说你献计,扭转战局,功不可没,怎么自己不向朕说?”赵匡胤道:“臣受陛下知遇之恩,追随陛下左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没有多大功劳。”柴荣见他丝毫不言功劳,显得虚怀若谷,更加赏识,道:“你跟随朕有些年头了,一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原该重用了。等到战事结束,朕再酌情除授官职。”柴荣口惠而实不至,升官还要等到战事结束之后。换成别人,没有得到现成的好处,势必大失所望,满腹牢骚。赵匡胤却不急不躁,自己还年轻,出力的时候多的是,有的是机会立功,当下跪下谢恩,肃容道:“多谢陛下赏识,臣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柴荣道:“朕任人唯贤,取才不拘一格,万变不离其宗的就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究。既然你进来了,就告诉你现在的事罢。”转头看了看张永德,张永德会意,道:“樊爱能当天不战而逃,陛下决意斩杀军使以上军官。”赵匡胤道:“臣的父亲现任殿前司铁骑右厢都指挥使,发小韩令坤任殿前都虞候,他们这次也随陛下亲征。他们忠心报国,没有擅离职守,此事能够出力。”
柴荣点了点头,道:“这样更好了,潘美、李重进,你们探听樊爱能的虚实动静。王溥,你即刻草拟诏书。先不要走露风声,以免打草惊蛇。只待时机成熟,立刻解除樊爱能诸将的兵权。”众人领命,各自分头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