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狂傲自负,就是你最大的毛病。口出狂言,乃是大忌,以后要学着虚怀若谷。”李重进虽然不以为然,但是为了得到兵权,只得满口答允。郭威却不知道他言不由衷,又语重心长道:“只会冲锋陷阵,而不读书,顶多是个将才而已,却非运筹帷幄的帅才。你也三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以后要多读书,改改暴躁的脾气,说话做事都要稳重一些。说起稳重二字,你和张永德都不及柴荣。把殿前司交给你,你肩上的担子不轻,你要争口气,自己担起这个担子。莫要别人在背后议论,你是皇亲国戚,我任人唯亲。”李重进信誓旦旦道:“臣一定好好练兵。”
郭威点了点头,又道:“侍卫司权势太大,为防不测,我才决意组建殿前司,你一定要牢牢抓住殿前司的兵权。”李重进道:“陛下不说,我也知道。”郭威道:“升堂之日,我再把兵符印信交给你。”又把王峻拟定的名单交给李重进,道:“这是王相公拟定的名单,上面的人大多是从前天雄军的小军官,他们立了功,没有道理不拔擢起来,就按名单上的办罢。”李重进应声说是,只听得郭威又道:“单单这份名单,就明证了王相公是能干人,也没有一点私下,以后要多多向他讨教。”李重进最是记仇,含含糊糊答应一声。
侍卫亲军司坐落于左腋门外,而殿前司则坐落于右腋门外。升堂之日,一应有品秩的官将穿戴整齐,尽皆到堂。肃然立于正堂两侧,静静等待李重进升堂。今天是殿前司第一次升堂,诸将官都早早到来,没有一个人因故缺席。义社十兄弟尽皆归属殿前司,老大李继勋因作战勇猛,升任散员都指使使,石守信升任亲卫都虞候,王审琦升任东西班行首,韩重赟升任左班直副都知,其他诸人虽然也都升了官,但是只李继勋和石守信二人有品秩,得以到堂。
这时李重进大步走进正堂,他头戴一顶银盔,身穿一副鱼鳞铠甲,双肩虎头护肩,腰上系着银带,脚穿一双鹿皮乌靴。左手捧着兵符,右手捧着印信,一阵风似的走到正堂上首,参天大树一般,直挺挺的站在大案前面。众官将行礼道:“见过都指挥使。”李重进轻轻放下兵符和印信,一双虎目扫视堂下众人,道:“该到的都到了,我就不多说废话了,日后好好练兵,谁也不许偷懒懈怠,若是有人胆敢违抗军令,我会叫他知道我的厉害。”他第一天升堂理事就疾言厉色的给众将官一个下马威,众人心中打鼓,齐声道:“末将遵命。”李重进眼见堂下众人诚惶诚恐,那份得意,自是难以言状。
没过多久,王审琦改任内殿直都知,由赵匡胤接替他任东西班行首,即是皇宫侍卫小班头,职责没有变化,宿卫禁宫,还是和以前一样,护卫郭威。只是郭威由天雄军节度使、枢密副使、侍中,摇身一变,成为了大周皇帝。
从河中之战到澶州兵变,再到郭威登基即皇帝位,赵匡胤一直护卫左右,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这两年来发生的点点滴滴,事无巨细,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河中之战,郭威看透李守贞心思,于是攻心为上,瓦解叛军的士气,消耗叛军实力,最后一举破城而入,以最小的损耗大获全胜。第一次兵进开封的时候,皇位唾手可得之际,却急忙拔寨撤军。他起初大惑不解,最后恍然大悟。北归途中,谣言四起,军心惶恐不安,郭威却悠闲自得,仿佛置身事外。澶州兵变之际,天雄军将士百般乞求郭威即皇帝位,终于获取了军心。水到渠成,郭威一改优柔寡断,当机立断,准允大军所求。随即挥师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开封。一边紧锣密鼓筹备登基大典,一边谋杀刘赟。两件事并行不悖,相辅相成。
过往的事情一件件浮现于赵匡胤脑海之中,郭威从河中之战,一直到登基即位,没有一处侥幸。不但精通兵法,而且擅长谋略。尤其澶州兵变,端的叹为观止。每一步都精心谋划,环环相扣,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头脑之冷静,心思之缜密,杀伐之果决,谋略之深邃,常人唯有瞠乎其后,难以望其项背。想通了这些,不禁对郭威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天赵匡胤穿戴整齐,在王审琦陪同之下来到东西班。义社十兄弟年纪有长幼,性情脾气也各有不同,因此也有亲疏远近之别。合得来的私下过从亲密,合不来的自是疏远一些。赵匡胤与石守信、王审琦、韩重赟三人较为亲近,与其余六人则稍微疏远一些。他性情豪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看起来粗枝大叶,实则心思缜密,绵里藏针。表面上与其他九个兄弟一视同仁,实则亲疏远近尽在不言之中。
一路上王审琦详细讲述东西班的规矩,赵匡胤一一牢记在心。走进营房,只见高怀德正在擦拭银枪。王审琦笑道:“这位便是高指挥使。”赵匡胤上前一步,行礼道:“见过都指挥使。”高怀德点了点头,王审琦道:“他就是接替下官的赵匡胤。”高怀德打量赵匡胤几眼,只见他身姿魁梧,器宇轩昂。头上的皮笠,身上的牛皮软甲,腰间腰刀,与他黝黑的皮肤,宽厚的胸膛相得益彰,内心不禁暗暗喝彩。与此同时,赵匡胤也在端详这位年轻的顶头上司。高怀德出身显赫,祖父是天下第一枪,‘白马银枪’高思继。父亲高行周历仕四朝,不但爵至齐王,而且郭威与其称兄道弟,倍受荣宠。因此这位将门之后,天生就有三分傲气,三分贵族之气。只见他外面套着一副山文铜甲,只是未戴头盔。虽然一身戎装,但掩盖不住风流倜傥,赵匡胤也是啧啧称奇。
王审琦道:“高指挥使,公事已经交割完毕,下官该去内殿直了。”高怀德颔首道:“你去罢,有空回来比武。”王审琦微笑说是,行了一礼,退出营房。高怀德道:“东西班共有八位行首,每一行首统辖二百多名禁军护卫,职责宿卫禁宫。天子的安危尽在东西班,不是忠心耿耿之人不能胜任。”赵匡胤道:“下官从前就是天子麾下贴身亲兵,知道如何尽职尽责。”高怀德点了点头,指着墙上一张地图,又道:“这是皇宫的地形图,每座宫殿在何处,每道宫门在哪里,你都要烂熟于心。”
赵匡胤当下走到地图前,一边凝神谛视,一边牢牢记住。高怀德道:“地图可以慢慢看,我先带你出去转转。”领了赵匡胤在皇宫里走了一圈。皇宫在后梁宣武军节度使官署原址上改建而成,虽然历经后唐、后晋、后汉三朝扩建,但是格局终究远远不如唐朝的大明宫,不过半个多时辰就已经走完。虽然走马观花,但是赵匡胤是有心人,已然全部记下。
回到东西班营房的时候,王政忠正带领着属下护卫在空地上操练。王政忠每大吼一声,众手持长枪的护卫都使出一招。枪法虽然并不精妙高深,难得的是整齐划一,蔚为壮观。两人站定,高怀德道:“这个王政忠,还有王审琦他们,和你是结拜兄弟?”赵匡胤见他知道底细,也不隐瞒,道:“当初在天雄军的时候,咱们十个人脾气相投,索性就结拜成异姓兄弟,自己胡乱起了个名字,叫做义社十兄弟。”
高怀德道:“常常听他们说起你,年纪虽然不是最大,武功却是最高。”赵匡胤忙说不敢,道:“他们抬举我了,其实是在让着我。”高怀德不知道他是真的谦逊还是故意藏拙,正色道:“武功高就是高,不是丢人现眼的事。”赵匡胤见他面色不悦,不亢不卑道:“令祖乃是当年天下第一枪,白马银枪高思继。家学渊源,不论枪法还是拳法,指挥使一定尽得令祖真传。在指挥使面前,下官的这点微末武功,不值一提。”
高怀德‘哼’了一声,道:“你在奉承我,我可不吃这一套。”赵匡胤道:“下官说的是由衷之言,绝没有奉承指挥使的意思。”喟叹一声,又道:“令祖当年一杆银枪横扫四方,打遍天下无敌手。我只恨晚生了数十年,未能目睹令祖当风披靡的风采。”高怀德心中最钦佩之人就是祖父,这句话算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他第一眼看到赵匡胤的时候,觉得他除了高大魁梧,并无奇异之处。扔进人堆里面,算不上最显眼的一个。一番交谈下来,竟然谈吐不凡,当真人不可貌相。
高怀德道:“你很会说话,比这些只会喊打喊杀的大老粗强多了。”赵匡胤正色道:“下官说的是真心话。”高怀德道:“不管真心还是假意,总之日久见人心。”顿了一顿,又道:“今天没有甚么大事,咱们过几招。”面对顶头上司的挑战,赵匡胤并不推辞,反而面露喜色,道:“我仰慕‘高家枪法’和‘四季拳法’久矣,平生的夙愿就是领教这两门绝学,指挥使能够赐教,真是求之不得。”
高怀德见他欣然应允,心中冷笑,问道:“你使甚么兵刃?”赵匡胤回道:“下官喜欢使棍。”高怀德大声道:“王政忠,拿我的银枪来,再给他拿一根长棍。”王政忠答应一声,拿来银枪和长棍,分别交给二人。王政忠面对赵匡胤的时候,皱了皱眉头,赵匡胤猜到他皱眉是何用意,微微一笑,示意知道拿捏分寸。
高怀德双手握住银枪,抖出一朵朵枪花,道:“出招罢。”赵匡胤道:“下官不客气了。”高怀德大声道:“谁要你客气,尽管使出十二分本事。”说话之间,长棍呼啸着横扫而来。在赵匡胤刚刚抬手之际,高怀德就料定他出招必是‘横扫千军’,至少有五种方法应对。赵匡胤的棍法虽然刚猛沉浑,可是高怀德不退反进,提步而上,持枪刺出。银枪划出一道银色光芒,比之乌云间的闪电还要耀眼夺目。
银枪如同闪电一般刺来,赵匡胤自知躲的再快也快不过银枪,于是使出一招‘秋风落叶’,攻向高怀德下盘,这正是避实击虚的高超武功。高怀德给赵匡胤打了个措手不及,收起了小觑之心,疾抖银枪,顿时枪花朵朵。银光重重之中,银枪倏然刺出,正是一招‘银蛇出洞’。这一招又快又准,端的防不胜防。赵匡胤虎吼一声,抡棍打中银枪,不但破了枪法,还震的高怀德双手发麻。
众人闲暇之余,时常比试武艺,打发无聊的时光。眼见高怀德与赵匡胤动起了手,比武较艺,并不如何觉得稀奇,当下停止操练,目不转睛的看起了热闹。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但见枪来棍往,斗得精彩绝伦,不时抃掌喝彩叫好。而高怀德和赵匡胤各自身怀绝学,越比越觉得对方深不可测,越想大胜对方,各自抖擞精神。
高家枪法千变万化,虚实兼具,刺挑扫劈挂撩搠崩,无所不用其极,及尽灵动变幻之能事。银枪在高怀德手中挥洒自如,行云流水一般,尽得高家枪法之精髓。而赵匡胤的棍法看似平平无奇,但是法度严谨,端凝排奡。每招每式,势如排山倒海,没有一丝一毫破绽。两人武功各有千秋,难分伯仲,斗得难解难分。
高怀德持枪连刺,顿时银光闪闪。赵匡胤抡棍疾扫,高怀德收回银枪,转身而走。赵匡胤正在兴头上,道:“别走。”提步疾追,抡起长棍劈出。众人见赵匡胤逼得高怀德转身而逃,无比惊诧。原来高怀德时常与部下比武,一来他是顶头上司,众人缩手缩脚,不敢真的拼命。二来他的武功超凡绝俗,无论剑枪拳脚,都是一流。就算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