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领赵匡胤来到墓地。赵匡胤跪着墓前,抱头痛哭。龚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人生不能复生,节哀罢。”赵匡胤道:“老兵,你生前传授武艺,却不许我叫你师父,现在我总能叫你一声师父了罢。”烧了钱纸之后,又把酒水沥在墓前,道:“你生前最爱喝酒,我倒酒给你喝。”龚三此前以为他们是忘年之交而已,此时方知实为师徒,叹道:“老兵知道你一片孝心,九泉之下也瞑目了。”赵匡胤问道:“老兵弥留之际说过甚么没有?”龚三道:“他轻轻叫了一声‘阿佩’,就闭眼了。”赵匡胤知道老兵心中念念不忘的乃是妻子,不禁感慨万千。龚三道:“老兵走的时候神情安详,似乎没有甚么遗憾,你也不要难过了。”赵匡胤拜了三拜,站起身来,道:“我以后再来看你。”
这天赵贺两家张灯结彩,两家门前各自摆了二三十桌酒席。两家同住一座大院,省了许多事。赵匡胤身穿喜服,把贺贞背回赵家。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之后送入洞房。龚三不但赠送厚礼,还带领众兄弟助兴。席间猜拳行令,吆五喝六,自有一番热闹。赵匡胤和贺贞洞房花烛,自有说不尽的柔情蜜意,缠绵悱恻。
此日清晨,赵匡胤醒来,只见贺贞闭着双眼,情不自禁,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贺贞幽幽醒来,道:“你偷偷摸摸的做甚么?”吐气如兰,话声软糯悦耳。赵匡胤道:“你说话真好听。”贺贞微微一笑,道:“那就听一辈子。”两人新婚燕尔,喃喃细语,说不尽的缠绵,道不完的柔情,不知时光之过。
韩令坤早就当兵去了,老兵也辞世了,赵匡胤这个第一大闲人于是每天和龚三呆在一起,不是喝酒赌钱就是舞枪弄棒,倒也惬意快活。
这天戌牌时分,赵匡胤浑身酒气回到家中。走进家门,只见父母和妻子坐在堂屋。都这个时辰了,他们还没有歇息,赵匡胤不用想就知道有事。果然杜氏板着脸孔道:“又喝酒了?成天跟着过山虎那群混混厮混,心中有没有善恶之分?”赵匡胤道:“过山虎早就改邪归正了,孩儿每天和他练武,没有惹是生非。”杜氏道:“你看看自己,站起来比阿爹还高,吃起饭来比一家人都多。原想成亲之后就懂事了,哪知还是一如既往地胡闹。贺贞已经有了身孕,你还是这么游手好闲,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害不害臊?”赵匡胤道:“其实孩儿早就想过了,孩儿练的一身武艺,想和韩令坤一样,也去当兵。”
赵弘殷道:“你阿娘始终觉得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因此冀望你能谋个文职出身。”顿了一顿,又道:“如今的大兵们个个桀骜不驯,打起仗来贪生怕死,闹起事来不要命。驱逐武将、阵前倒戈、聚众闹事、赌博斗殴,乃是家常便饭。说是军纪败坏,一点都没有错。兵强叛将,将强叛君。天子要看武将的脸色,武将又要看兵卒的脸色。种种劣迹恶行,天下人无不侧目而视,畏之如虎,却又无可奈何。阿爹和阿娘早就商量好了,你去随州投奔刺史董宗本。他和我从前是同僚,私交甚笃,一直都有书信往来,一定会帮你的。这是阿爹写的信,到了随州交给他就是了。”
杜氏道:“你阿爹是军官,隔三差五就要随军出征。每次出征,阿娘都提心吊胆。倘若你也当兵,还不急的一家人惶惶不可终日?因此想要你谋个文职出身。不求你飞黄腾达,但求平平安安。”顿了一顿,又道“早点睡罢,明天就动身去随州。”赵匡胤大吃一惊,问道:“明天就去随州吗?”杜氏道:“你也是快要当父亲的人了,还想赖在家里吗?”
赵匡胤答应一声,扶着贺贞回到房间。她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肚子微微凸起来了。两人并排坐在炕沿边上,赵匡胤搂着娘子的肩膀。贺贞喃喃道:“你明天就要走了出门在外,自己保重身体。”她小鸟依人一般依偎在赵匡胤怀中,赵匡胤不禁依依不舍,道:“你身体一向单薄,也要自己保重。”贺贞道:“婆家和娘家同在一个大院里,我受不了委屈的,你放心好了,只是心中舍不得。”
赵匡胤道:“我又何尝舍得你?”转念一想,又道:“阿爹阿娘说的没错,好男儿志在四方,我早就该出去闯荡闯荡了。”贺贞道:“是啊,喝酒容易误事,以后少喝酒多读书。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外面不比家里,说话做事都要留个心眼。阿爹阿娘都望子成龙,莫叫他们失望了。”赵匡胤颔首说是。
次日赵匡胤挎着包袱,提着长棍走出家门,贺贞送出大院,因为依依不舍,眼眶中含满了泪水。赵匡胤怕她难过,笑道:“娘子,等我的好消息。”贺贞点了点头。赵匡胤道:“我走了,你回去罢。”贺贞道:“自己保重。”赵匡胤心中一阵酸楚,害怕自己情难自禁,道:“我走了。”贺贞道:“记得时常写信回来。”赵匡胤答应一声,大步而去。贺贞看着丈夫离去,终于忍不住泪水簌簌而落。
关山漫漫,云河迢迢。赵匡胤一路跋山涉水,路过义阳,行至桐柏山麓。翻过桐柏山,就是楚国国境了。路过一座村庄,只见二三十个村民聚在一座宅院外指指点点,说东道西。那座宅院门口两座石狮,三层高的台阶,大门紧闭。虽然看不见里面,但是宅院占地极广,想必这户人家非富既贵。这座府邸大门紧闭,而村民们聚集不散,似乎发生了甚么非同寻常的大事。
赵匡胤心中好奇,询问之下方知这座府邸的主人姓沈,名叫沈举文,乃是这沈家庄第一大户人家。虽然家境富足殷实,可是乐善好施,族人推举为庄主。桐柏山有一伙占山为王的强盗,其头目自称圣火大王,看上了他的女儿三娘子沈映月,数日前放出话来,要于明日迎娶沈三娘子。说是迎亲,实则就是抢亲。赵匡胤知道大概,不禁心想:“那强盗头子居然自称圣火大王,好大的口气。”
正在忖思之间,沈府大门打开,沈举文走出府门。他年近五旬,面色白净,上唇蓄着胡须。头戴一顶锦帽身穿长褂。虽然身穿锦衣,可是掩不住书卷气,看上去蕴藉儒雅。他面色凝重,眉宇不展,对着众村民一揖为礼,道:“沈家遭逢大难,大家就不要在这里议论纷纷了,都请回去罢。”众村民想要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有的摇头叹息,有的默不作声,各自离去。
沈举文叹息一声,转身走进府门。赵匡胤叫了一声‘沈庄主’,沈举文转过身来,但见眼前这个脸庞丰颐、身形健硕的青年面生之极,问道:“你是何人?怎么知道我姓沈?”赵匡胤道:“晚辈开封赵匡胤,适才向村民打听,知道庄主姓沈。”沈举文为了家里的事正心烦意乱,不愿理会这个陌生的青年,道:“我不认识你,你走罢。”说着转身关闭府门。
赵匡胤伸手阻挡,沈举文怒道:“你这厮想干甚么?”赵匡胤笑道:“沈庄主不要发火,听说桐柏山的甚么圣火大王要来抢亲,晚辈想问问此人。”沈举文犹是神情愠怒,没好气道:“你想认识他,自己去桐柏山罢,休要纠缠沈府。”赵匡胤道:“此人自称圣火大王,口气倒是不小。不过要来抢亲,看来是个无恶不作、胆大包天的家伙,或许我能帮助庄主。”沈举文奇道:“我和你非亲非故,你为甚么要帮我沈家?又想怎么帮我沈家?”
赵匡胤拍了拍门口的石狮子,问道:“这石狮子有多重?”沈举文虽然不解其意,仍然答道:“怕有二百斤多斤罢。”赵匡胤半蹲身体,抱着石狮,大喝一声,高举过顶。停顿一会之后,缓缓放还原处。沈举文见他脸不红心不跳,当真举重若轻,瞠目结舌之余,方才赞道:“你好大的力气。”心想:“两个我也举不起这只石狮子,他轻而易举就高擎过顶,稳如泰山,当真力大无穷。”但觉他有霸王举鼎的气概,不禁刮目相看。
赵匡胤道:“你以为我只是力气大吗?”放下包袱,使出了棍法,顿时棍影重重,风声呼响。沈举文虽然不谙武学,但是眼见棍法灵动处矫若惊龙,沉浑时横扫千军。开阖纵横,高举宽打。攻防兼备,进退裕如。不禁大开眼界,由衷赞道:“好棍法。”赵匡胤停下身形,收了长棍,道:“我五六岁时开始习武,弓马刀棍,练得一身武艺。不是我自吹自擂,只怕放眼天下,没有几个人胜得了我。”他并非吹嘘之人,只是初出茅庐,锋芒毕露,顾盼之间睥睨天下,不知道韬光养晦、谦逊抑己,因此口气极大。
沈举文亲眼见识了他的神力和棍法,自是深信不疑,问道:“少侠愿意帮我吗?”赵匡胤朗笑一声,道:“晚辈向庄家打听这件事,就是为了出手佽助,不然怎么会多此一举?”沈举文转忧为喜,道:“少侠倘若真的能施以援手,沈某愿意酬谢百金,以为报答。”赵匡胤不以为然,道:“晚辈帮你,可不是为了些许钱财。我只想会会那个圣火大王,打得他跪地求饶。”顿了一顿,又道:“沈庄主说说,那个圣火大王,究竟是甚么名堂?”
沈举文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进府详谈。”带领赵匡胤穿过影壁,来到前院客厅。客厅四壁挂着几副名人字画,四角摆着盆景,窗明几净,极其雅致。两人分宾主坐下,一名下人端来茶水。赵匡胤早就渴了,也不客气,当下一饮而尽。
沈举文道:“这件事说来话就长了,桐柏山一直就有强盗出没。听说十几年前,圣火大王落草为寇,霸占了桐柏山。不但打劫过往客商,还经常下山向附近村庄勒索钱财粮食。咱们寻常百姓,惹不起这些亡命之徒,因此每次都是有求必应。十几年下来,倒也相安无事。去年中秋节的时候,我夫人带着女儿回义阳探望娘家,那知半道上竟然遇上了圣火大王。他色胆包天,当时就出言调戏,还说要娶我女儿上山做压寨夫人。我夫人义正辞严的教训了一顿,他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而去。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哪知前些时日,他派人传话。说是明天过府迎娶我家女儿,还要沈府准备一百石粮食和一千贯钱,做为嫁妆。这些日子风平浪静,原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