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醉老兵马棚传武艺赵元朗初饮小红槽
赵匡胤回到大院门口已经是傍晚时分,这时才发觉自己两手空空,醋瓶子打破了,两个铜钱也不翼而飞了,这可怎么回去向母亲交代?在院子外面徘徊良久,没有办法交代,终究还是要回家,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家门。父亲赵弘殷穿着便服坐在桌旁,母亲杜氏一见他走进房门,脸上阴云密布,道:“早上叫你打醋,出去一天才回来,自己跪下。”赵匡胤当下跪在墙边,杜氏拿起鸡毛掸子,道:“你说,干甚么去了?”赵匡胤道:“没有干甚么。”杜氏用鸡毛掸子指的他的背心,道:“学会说谎了是吗?”赵弘殷皱眉道:“说真话。”赵匡胤道:“真的没有干甚么。”杜氏见他仍然倔强,道:“别人都告诉我了,说你在外面和人打架,有没有这回事?”
赵匡胤眼见隐瞒不了,只得道:“阿娘要孩儿出去打醋,到了外面,看见喂马的老兵撞到了人,那人的外号叫做过山虎。他十分凶狠,二话不说,一腿把老兵踢翻在地。孩儿见他出手伤人,于是和他动上了手。后来我们约到城外,打了一架。”杜氏怒道:“要你打醋,你却与人斗殴打架,叫你不听话,叫你打架闹事。”一边大声斥责,一边用鸡毛掸子抽打他的背脊。鸡毛掸子力道虽大,可是赵匡胤面不改色,一声不吭,咬牙忍受。他早已练的皮粗肉糙,并不觉得十分很疼。正在这时,韩令坤冲了进来,道:“元朗,听说你和过山虎动手了,谁打赢了?”但见杜氏正在责打赵匡胤,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又退了出去,在房外探头探脑的张望。
杜氏一连打了十几下,鸡毛掸子断了,只得住手。不知道是打累了,还是气的,脸色变的苍白,大口喘气。赵弘殷扶着她坐下,埋怨道:“你看看把阿娘气成甚么样子了?”赵匡胤道:“阿娘,孩儿知道错了,你别生气。”杜氏抚着胸口,道:“我不生气?要你出去打醋,你就能和别人大打出手。听说你惹得是开封城恶名远扬的地痞无赖,得罪了这些人,一辈子都不得安宁。”赵弘殷道:“咱们住在军营大院里,就算这些地痞混混胆子再大,也不至于闯进军营闹事。”杜氏道:“这些人无恶不作,万一给他们打伤打残,该如何是好?”
赵弘殷问道:“你受伤没有?”赵匡胤笑道:“他们不但没有伤到孩儿,反而还给喂马老兵打伤了。”杜氏怒道:“你还笑得出来?”赵弘殷心中大奇,问道:“喂马老兵打退了混混们?他会武吗?”赵匡胤想起了老兵的嘱咐,知道自己手漏了嘴,连忙改口道:“孩儿说错了,他不会武功。”赵弘殷鉴貌辨色,见他支支吾吾,知道在说假话,追问道:“快说,究竟是谁出的手?”赵匡胤急中生智,道:“是孩儿,是孩儿打退了他们。”赵弘殷知道他自幼习武,对付二三个成年人,应该绰绰有余,于是点了点头,算是信了。
杜氏道:“今天不许吃饭,就跪在这里反省。从明天起,不要到处乱跑,每天在家里读书练字。”赵匡胤闻得此言,心中大急,心想:“阿娘不许出门,如何去练武功?”念及于此,不禁急得满头大汗,脱口而出道:“不行。”杜氏见他顶嘴,气恼之极,道:“翅膀没有长硬,就学会顶嘴了吗?”赵匡胤道:“孩儿不敢,孩儿答应过老兵,每天丑时要去马棚。”杜氏问道:“每天丑时去马棚做甚么?帮他喂马吗?”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赵匡胤,连连点头,道:“是啊,他要孩儿帮忙喂马。”杜氏道:“这可稀奇了,马匹夜晚也在睡觉,三更半夜的,喂甚么马?不许去。”赵匡胤跪行到杜氏面前,央求道:“阿娘,求求你了。”
赵弘殷深谙军营里的事,道:“那老兵六十多岁,孤苦伶仃,或许这些时日身体不适,要元朗帮忙切切草料,洗洗马厩,也是有的。元朗帮他,也算是做善事,为自己积福。”赵匡胤应声附和,道:“是啊,是啊。”杜氏见丈夫这般说法,只得松口,道:“除了帮老兵喂马,哪里都不许去。”赵匡胤不胜大喜,道:“多谢阿娘,多谢阿爹。”说着竟然站了起来。杜氏颦眉道:“谁要你站起来的?跪着反省。”赵匡胤答应一声,又跪到墙壁边上。
赵弘殷道:“前几天才刚刚说过你,要你听话,怎么没过几天就惹是生非了?”赵匡胤低着脑袋道:“孩儿知道错了。”赵弘殷劝道:“打也打了,跪也跪了,我看算了罢。”杜氏出生大户人家,知书达理,不似别的女流之辈没有见识,肃容道:“他现在还小,顽皮胡闹,都像是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眼下不把他的性子改过来,长大之后只会更加无法无天。不许吃晚饭,跪到天亮。”赵匡胤道:“孩儿丑时要去马棚,不能跪到天亮。”杜氏道:“那就跪到丑时。”
赵弘殷时常要随军出征,在外的时候多过在家的时候,聚少离多,家里的一切大事小情皆由娘子杜氏一人操持,管教孩子的事插不上嘴,而且杜氏所言不无道理,当下道:“你阿娘叫你反省,你就好生反省。闭门思过,都是为了你好。”赵匡胤道:“孩儿知道。”赵弘殷见杜氏脸庞犹有愠怒,劝道:“元朗还小,莫要为了些许小事气坏了身子。”正说之间,小妹走到堂屋,道:“阿娘,匡义又尿炕了。”杜氏道:“我知道了。”到里屋为赵匡义换尿片去了。赵弘殷指着匡胤道:“你呀你,都这么大了,还是不让阿爹阿娘省心。”言罢叹息摇头,一付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韩令坤躲在门外,眼见赵弘殷夫妇进了里屋,于是迈腿进了房门,小声问道:“元朗,听说你和过山虎动手了?”赵匡胤道:“我在罚跪,以后再说。”韩令坤又道:“你饿吗?”赵匡胤点了点头。韩令坤道:“你等一下。”回家拿了一个冷了的胡饼,塞给赵匡胤,道:“我回去了。”赵匡胤点了点头,趁着没有人,几口吃了胡饼。生怕母亲听到声音,不敢细嚼慢咽,每咬一口就硬生生吞下去。就这么大口干咽下去,吃的两眼直翻。
他就这么直挺挺的跪着,好不容易熬到了丑牌时分,迫不及待的站起身来,走出家门。快步走到马棚,棚梁上点着一盏油灯,军马都闭着眼睛睡觉。马棚里静谧无声,虽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却也黑黢黢的,看不到老兵的人影。总算年幼,眼睛明亮,在黑暗中看到草料上睡着一个人,于是走上前去。正是老兵四仰八叉的躺在草料堆上,鼾声如雷,睡的极其香甜。他当下道:“老兵,我来了。”老兵一惊而醒,坐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道:“怎么是你,三更半夜,你来马棚做甚么?”这一问把赵匡胤问得一怔,过了一会,方道:“你不是说过,要我丑时来马棚,你教我武功吗?”老兵总算是想起来了,道:“你不说,我竟然忘了。”跳下草料,一连打了几个哈欠,又伸来伸懒腰,道:“你想学甚么?”赵匡胤想了一会,道:“我想学你昨天使的武功。”
老兵翻了翻眼珠,道:“没有学会走就想跑吗?老兵昨天试了试你的身手,蛮力倒是有点,招式也算有模有样,可是根基不牢。要想练武,必须要先打牢根基,先扎半个时辰的马步。”赵匡胤初学武功的时候就已经扎过马步,心想这有何难?当下双拳收到肋边,半蹲下去。老兵白了一眼,喝斥道:“你这样懒懒散散,是扎马步的样子吗?”赵匡胤道:“这就是扎马步呀。”老兵抖手就是一记马鞭,道:“还蹲下一点,大腿和地面成一条线,腰板与小腿一条线,收腰提臀,腰马合一。”赵匡胤给马鞭打得一阵刺痛,不敢怠慢,照着老兵的话做。老兵又道:“左右冲拳。”赵匡胤当下依言双拳直击,老兵道:“力贯双臂,拳势不能停歇。”
半个时辰还没有过去一半,赵匡胤就觉得腰酸腿软,不知不觉,身体往上抬起了一点。老兵毫不客气,又是一鞭打在背上,道:“站好,莫要偷懒。”又见赵匡胤拳势减弱,似乎有气无力,道:“拳头上的力道大起来,每一拳都要用尽全力。”传授武艺起来,竟然格外严厉,端的一丝不苟,不容一点失误。和往日烂醉如泥的模样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不可同日而语。在赵匡胤看来,却是吹毛求疵,鸡蛋里面挑骨头,心中颇有些不服气。老兵道:“你不要不服气,这些是练武的基本功,练好了腰马,只是第一步,更难的还在后面。”
又过一阵,赵匡胤的双腿开始颤抖起来,拳势的力道也减弱不少。老兵理所当然,又是一鞭,道:“你以为练武很容易吗?如果吃不了苦,索性放弃,不要练了,免得老兵跟着一起遭罪。”赵匡胤天生傲骨,闻得此言,激起了满腔傲气,一边出拳,一边咬牙道:“我要练武,再苦再累,我也不怕。”虽然累得满头大汗,犹是出拳如风。
杜氏觉得儿子的话大有蹊跷,躺在炕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赵弘殷问道:“你怎么了?”杜氏坐了起来,道:“我越想越觉得古怪,老兵为甚么平白无故要元朗帮忙喂马?”赵弘殷问道:“你担心甚么?”杜氏神情凝重,道:“我怕他说谎,给别有用心的人带入了歧途。”赵弘殷不以为然,道:“我看是你多心了。”杜氏想了一会,道:“我终究是放心不下,要去瞧瞧。”
杜氏一直睁开眼睛想着心事,等到丑牌时分,听到堂屋里发出动静,知道赵匡胤出了家门,于是起身穿好衣裳。赵弘殷醒来,问道:“你真的要去吗?”杜氏道:“我不放心,一定要看看究竟。”妻子夜深人静独自外出,赵弘殷也是放心不下,道:“我和你一起去罢。”夫妇二人当下轻手轻脚来到马棚,生怕赵匡胤和老兵发觉,躲在马棚外面,凝目查看。虽然离的较远,但是马棚周围静悄悄的,赵匡胤和老兵说话,隐隐约约能够听清。
杜氏道:“我猜想一定有古怪,没有说错罢?”赵弘殷也觉得匪夷所思,道:“元朗为甚么要这老兵传授武艺?他整天喝的醉醺醺的,分明就是个一无是处的醉鬼,元朗傻了吗?”杜氏道:“再看看就知道了。”当看到老兵重重抽了一鞭的时候,杜氏一阵心疼,道:“老兵怎么能动手打人呢?”赵弘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