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第五十七章
随着一场接一场的火边擂,一双双有情人相继当众定情。
围观者鼓噪打趣、调侃道贺,雷动般的欢声直搅得山中鸟兽也不得好眠。
烈火酒肉,月下放歌,将心中情意袒露在众目睽睽下,从擂台上牵走自己此生最亲密的那个伴侣。
一代代青梧寨人,便是在这样平凡又热烈的人间烟火夜里生生不息。
火边擂的场地旁,少女兰弯弯抢过铜锣拎在手中,用力敲了三下。
众人听到铜锣声响,便暂停了笑闹。
兰弯弯的丹凤眸噙笑上挑,明晃晃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
“在场各位阿哥阿弟,下一场可是我凤家秋姐姐开的擂。快来快来,机会难得啊!”
兰弯弯比凤醉秋小两三岁,长了张小家碧玉的清秀脸蛋,性情却外向得很。
她颇有点人来疯,最喜欢在这种场合带头起哄。
凤醉秋闻言猛地转头看过去。
于公,赵渭是军械研造司最不容有失的核心,凤醉秋对他有卫护之责;
于私,她既带赵渭在自家老祖母面前过了明路,便是认定了,不会三心二意再看别人。
所以她根本没想过要在今夜开火边擂。
她隔空冲兰弯弯挥了挥拳,笑斥:“别闹,谁跟你说我今夜要开擂了?”
兰弯弯从小就爱招惹行走不便的凤凛冬。
但稚龄懵懂时不会拿捏分寸,明明是想亲近,做出的许多事却像在欺负人。
为这个,她没少被凤醉秋追着打。
如今两人都长成大姑娘,提起“儿时恩怨”都是哈哈大笑,倒也不记仇。
但她当初被凤醉秋揍狠了,导致如今一看凤醉秋做出挥拳头的动作,心里就本能发憷。
她蓦地打了个激灵,笑脸转僵,慌忙将手中铜锣丢给身后的小少年加雄。
“是加雄说的!”
白日在药田里,加雄才被凤醉秋揍了顿热乎的,当然也怕真把她惹恼了。
他对上凤醉秋疑惑的目光,忙不迭拿锣槌指向赵渭。
“是赵大人对我说的!”
待这话音落地,赵渭握拳抵唇,轻咳一声:“嗯,是我说的。”
凤醉秋歪头瞥他,啼笑皆非地压着嗓:“这么多人看着呢。若你一不留神打输了,叫我怎么收场?”
让赵渭因儿女情长与人打擂台,这事若放在京城,那可是要惊动圣驾的。
凤醉秋的顾虑,赵渭当然明白。
“我这也是入乡随俗,就算陛下知道也无妨,”他顿了顿,软声又道,“放心,我不会输。”
凤醉秋笑意无奈:“真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打这擂。我本就选定了你,只喜欢你这一个,不需要你和谁争输赢来证明什么。”
“这是我的诚意。”
下午那会儿,赵渭找人问过,知道这火边擂如今只是个热闹玩乐,并不会真的决定谁和谁在一起。
但它在青梧寨的传统上,是个很重要的仪式。
古时青梧寨的姑娘开擂,心仪她的男儿们便去为她而战。
不经这火边擂,姑娘的亲族不会认可,只能算小儿女私自定情,还是随时可以终止的露水姻缘。
姑娘和她的亲族需要看到,这男儿的力量、勇气与胆色强过许多人,值得被她选择。
若是个生来娇弱的姑娘,她的伴侣便该有能力给予保护;
若是个勇毅强悍的姑娘,她的伴侣更该有能力与她并肩扛起风雨,而不是成为她的负累。
所以要上擂台去与许多人争,要成为最终那个胜者,才会得到金凤山神的祝福。
如今已时移世易,对青梧寨人来说,关于婚姻的祝福,有官府在婚书上盖的印章已经足够。
但赵渭觉得,古时青梧寨姑娘择偶时曾得到过的一切,凤醉秋也该有。
赵渭低声笑道:“你记得对金凤山神说,我们是要一起长命百岁的。”
凤醉秋唇角翘起时,眼里蓦地泛起了热意。喉间哽咽酸胀,心中却有源源不断的热流奔涌。
兵户的命最不值钱,随时有可能战死沙场。
对人许下“一辈子”的承诺,最终十有七八会成为谎言。
从前的凤醉秋绝不会松口承诺虚幻的事。
可今夜她也不知怎么的,竟突然愿意松这口了。
“以后我老了,就指着你,对小孙女吹牛。”
说着,凤醉秋眼前仿佛已有了画面,把自己给逗笑了。
“我就说,想当年啊,你们那老祖父可是同别人拼了命,才得我怜爱垂青,进了咱们凤家门。”
赵渭俯首,以鼻尖轻蹭凤醉秋的脸颊:“好。”
“我不骗你,”凤醉秋用力眨去眼中薄薄热意,“金凤山神看着呢,我们当然会一起长命百岁。”
*****
凤醉秋姿容明媚、武力强悍,小时还在朔平的学堂读了好多年书。
种种出色条件集合在同一个人身上,这在兵户姑娘里极为少见。
所以,不仅是青梧寨,附近城镇各大兵寨的人都知道她,对她有好感的男儿如过江之鲫。
但也是因她太过出色,寻常的兵户男儿很清楚自己够不上她。
所以好感归好感,没几个真敢多想的。
这台以凤醉秋名义开的火边擂,应者只有赵渭、加桐、彭桂明、林克文四人。
按青梧寨的规矩,这四个人得先两两对战,决出双雄再打一场。
加桐率先走进打擂区域。
他肤色古铜,五官俊朗深邃。
左耳坠了只绞丝银环。
此刻将衣袖半挽至肘,火光清晰照出他小臂上结实饱满的线条。
单看他那充满力量感的魁梧身材,不熟悉的人很难相信,这家伙还要再两个月才满十九。
他往那里一站,什么都还没做,就已隐隐透出一种粗犷狂野的气势。
场边,兰弯弯不知从哪里拖来一张席子,拉着凤醉秋抵肩而坐。
两人各自捧了一坛酒,乐呵呵准备好看热闹。
加桐偏头看过来,直勾勾瞥向凤醉秋。
他眼眸湛亮,如水洗过的黑曜石。
唇上笑弧刻意温软,就像收了爪子,假装驯顺的小狼。
这一瞥一笑只在瞬间。
但兰弯弯就坐在凤醉秋身旁,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幕。
她莫名兴奋起来,捏拳在凤醉秋臂上轻捶两下,压着嗓子道:“我就知道,加桐他是真的!”
凤醉秋迷茫地瞟她:“什么蒸的煮的?”
“我是说,加桐他……”
兰弯弯没再往下说,只是遗憾地抿了抿唇。
加桐这小子近几年风头大盛,在众人看来,俨然是继凤醉秋之后最可能出人头地的领军后生。
他底气很足,与凤醉秋又有儿时情谊。
所以兰弯弯明显能感觉出,他跟彭桂明、林克文不一样。
他对凤醉秋,是当真有着强烈的渴慕之心。
兰弯弯望着凤醉秋地侧脸,暗暗为加桐掬了把同情泪。
“阿姐,你当真就选定了那赵大人,不再挑一挑别个了?”
凤醉秋看着步入场中的赵渭,笑眼泛柔:“嗯。”
她生平第一次心动,遇见的便是最好最对的那个人。
还有什么好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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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人身份尊贵,又是斯文人,我们青梧寨不能欺生。”
加桐扬笑朗声,眼底燃起毫不遮掩的胜负欲。
“不如这样,您只和我打一场,只要能胜了我,便算最终胜了。”
赵渭踩着他的话音踱过来,垂着眼眸慢条斯理卷袖,不疾不徐地问:“你这话,征得他俩同意了么?”
“这哪需要问他俩?都是我手下败将。”加桐微抬下颌,灿烂的笑容锋芒毕露,尽是自信傲气。
“您若能打赢我,就等于也打赢了他们。”
场边,凤醉秋才抿了口酒,闻言被呛得咳了起来。
兰弯弯伸手替她拍拍背,小声关切:“怎么了?”
凤醉秋摇头嘀咕:“这个加桐,说话伤人不自知。”
场中,赵渭半掀眼帘觑向加桐,笑意淡淡的。
“不让他们两人上来,这恐怕不合适。”
“赵大人是不信我的话?”加桐蹙眉,抬手指指周围,“您可以问问大家,在场这么多人,除了阿秋,全都不是我对手。”
众目睽睽下,他敢这么说,自然是真与这些人较量过的。
不少人纷纷点头,证明他所言不虚。
连彭桂明和林克文两位当事人都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