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第五十七章
疯得很。
那种场面,凤醉秋见过,赵渭可没见过。
凤醉秋暂时没想让赵渭开那眼界,便牵了他的手:“走了。”
赵渭岿然不动,明知故问:“去哪儿?”
兰弯弯歪歪扭扭挤靠过来,一把抱住凤醉秋,醉眼如丝。
“还能去哪儿?当然是跟她回去登楼抽梯啊!”
凤醉秋反手抵住她额头,将她推去靠着旁边人。
又低声问赵渭一遍:“你到底走不走?”
“你还没给我唱情歌。”赵渭抬眼望着漫天繁星,不动如山。
却又怕真将她惹恼气跑,便悄悄握紧她的指尖。
凤醉秋赧然跺了跺脚:“路上给你唱。方才家陈小香都是在路上唱的!”
“行,”赵渭淡淡横她一眼,却还是没动,又加码谈条件了,“还得有银腰带。别人都有,我没有,这不行。”
这事他也提前问过别人了。
据说,青梧寨姑娘在确定自己要和某个人共度余生后,通常会在带人登吊脚木楼之前,送出一条银腰带。
这是邀请的信号,也是定情信物。
有了银腰带,就意味着不是这不是那种过后可以随时结束关系的临时走婚。
是天亮后就要双双去先祖牌位前叩头,正经筹备婚事仪程,认认真真过一辈子的。
他眼神灼灼晶灿,坚定又执拗,活像小孩儿闹糖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凤醉秋被他那眼神挠得,胸腔里的那颗心仿佛忽然软塌了一角,酸甜兼涌。
她的嗓音不自觉放柔了:“有的,我提前让人搁在吊脚木楼上了。”
“那走吧。”赵渭抿住笑唇,牵着她的手,试图穿过人群。
可惜就多说这两句话的功夫,篝火堆旁这群醉酒的人便齐齐疯开了。
*****
这群人直接将凤醉秋和赵渭团团围住。
醉醺醺的加桐靠着彭桂明,跟着口齿不清地嚷道:“赵大人,咱们打个商量?你给阿秋做正房,我可以不要名分做小郎君……唔唔!”
彭桂明醉得没他厉害,虽明白这话不对劲,还在迟钝到在他话都说完时才想起该捂住他的嘴。
“赵大人您别、别当真!他就是借酒撒疯,瞎、瞎说说的。青梧寨没这样的事,阿秋、阿秋也不是三心二意的人。”
赵渭颔首,表示明白。
但还是伸出手,在加桐额头敲了记爆栗。
“小子,收起你危险的想法,不然我打得你满地找头。”
这边,兰弯弯突然右手指天,一惊一乍:“阿秋!你听我的!”
兰弯弯明显醉得厉害,环在凤醉秋脖子上的那手力气有些大。
凤醉秋略使劲将她的手臂扯开些:“听你什么?”
兰弯弯:“听我的,你是我们寨子里一等一出挑的姑娘,就该结好几个小郎君!”
此言一出,有人同意,有人反对。
场面霎时聒噪至极。
“闭嘴吧你们。”
凤醉秋好笑地推开这些喝醉还记得瞎起哄的家伙。
“快让开。”
她拉着赵渭在人群中四处找空隙“突围”,偏偏醉鬼们不依不饶。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追着他俩。
“阿秋!你为什么没给赵大人银腰带?”
“也不给他唱情歌!”
“快唱啊!金凤山神听着呢!”
“你得唱出来,金凤山神才会保佑你!”
*****
凤醉秋拉着赵渭,好不容易冲出人群。
才走了没几步,她回头看看篝火堆前支着耳朵的伙伴们,突兀止步。
“说好了,要在回去的路上给你唱情歌的。”
她环顾四周,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那什么,先前陈小香,好像就是从这里开始唱的。”
连死都不怕的凤统领,是真的在怕“当众唱情歌”这个事。
她本就不擅长唱歌。
而且,在她的想法里,情歌该是二人间的私密亲昵。
偏偏青梧寨习俗就是这样,情歌就得唱到让大家都听见。
赵渭看出她的羞涩为难,并不强求她硬着头皮当众唱。
于是晃晃与她相牵的手,噙笑迈步:“若你想好了要这时唱,我就听。若你为难,咱们回去你再唱给我听也很好。”
凤醉秋跟着他缓慢的步调,无意识地探出手指,卷住赵渭的衣带,一圈圈缠绕在的指腹。
清了好几回嗓子,最终……
很小声地哼出了调。
青梧寨人的情歌调是先辈传下来的古调,总共就那么几支曲。
每个人唱歌心上人的情歌,区别在词。
情歌的词得自己编,须得是言为心声了,字字含情字字真。
她将调子哼了一遍,却没有半个唱词,赵渭不由地忍俊不禁。
“别人家情歌都带词的。你这怎么算?”
凤醉秋看看他促狭含笑的双眼,再侧身回望篝火堆前那群无比期盼的伙伴。
篝火旺盛燃烧,掀起炙烫热浪。
本该寒凉的山间长夜,被烘烤得缱绻温暖。
月光美好,风也柔软。
在这样的夜色里,牵着自己选定的心上人,在亲友乡邻的注目下,用最古老悠扬曲调,唱出最赤诚热烈的爱意。
哪怕唱得不好,似乎也不会丢脸?
这一次,凤醉秋终于成功说服自己,让赵渭清晰听到了来自她心音的唱词——
新打长刀不用磨,凤凰结伴不在多
诚心实意爱一个,当得明月照山河。
当余音散去,篝火堆前那群人开始大声笑,七嘴八舌地喊出祝福之言。
太吵了,凤醉秋听得并不分明,只知大家是在为她高兴。
回头迎上赵渭的双眼,他显然也是很高兴的。
漫天细碎星辉落了他满头。又涓涓汇进他的眼底。
他站在那里,噙笑看她,也看月。
近在咫尺,莹莹有光。
美好而魅惑,仿佛暗夜山间生出绮艳靡靡的幻象。
凤醉秋抿笑,轻声问:“赵玉衡,你今日向别人打听了许多事,知道登楼抽梯要做什么了吧?”
“知道。”他嗓音渐喑,唇畔笑弧更深。
凤醉秋“唔”了一声,又问:“登楼抽梯先于正婚典仪,你这个中原人会不会觉得野蛮,感觉被冒犯?”
她问得很认真。
随说“入乡随俗”,可既是真心喜欢这个人,她当然不愿让他委屈勉强。
赵渭摇摇头,浅声笑答:“我觉得,这样很好。”
若不曾来过利州,不曾见过今夜的青梧寨,赵渭大约也会像大多数中原人那样。
觉得青梧寨的山民婚俗礼序颠倒,轻浮狂狼,对待婚姻大事缺了虔诚与庄重。
可他来了此地,见过今夜,遇到了这个姑娘。
他已真正理解了这种看似野烈豪放的婚俗背后的意义。
在夜空下,篝火旁,凤醉秋将自己最隐秘真诚的情意公之于众,诉之以歌。
这其实已是一种承诺。
那些情话既是唱给赵渭听,也是向亲友乡邻昭告,自己从今夜起便于此人互属。
她会牵着他,披一身喧嚣热烈的烟火气,踩过山间月华。
登上她父母在她出生时就为她备好的吊脚木楼。
会捧上能力范围内最精美的银饰,照亮他的眼睛。
以便让他看清姑娘胸腔里那颗只为他炽热疯跳的心。
然后,在独属于两个人的私密之所,忘掉矜持,剥褪羞涩。
热烈相拥,纵情亲吻。
青梧寨的这种婚俗,拒绝三书六礼的约束,不用华丽恢宏的婚典,也没有婚书上的珠玉词藻。
这确实与中原婚典礼制有悖。
但并不野蛮,也不冒犯,更不是轻浮狂浪。
它根本不在意纸面场面郑重其事的婚约之约。
而重在至纯至真、至情至性的心意。
“金凤山神看着呢,先祖和亲友乡邻也都看着呢。我既喜欢你,从此只要我活着一天,便不会辜负你。”
凤醉秋双曈晶莹,宛若糖浇。
“所以,赵玉衡,你敢爬那种很高很窄的梯子吗?”
赵渭笑出声,倏地将她打横抱起:“梯子算什么?刀山都敢上。”
耳旁是山风呼啸,身后是欢声雷动。
凤醉秋笑靥如花,轻轻踢着自己那悬在他臂上的腿。
小铃铛央央作响,沿着回前寨的山间小径洒了一路。
以往这小铃铛发出声响,多是为震慑猛兽或对手。
但今夜不同。
今夜的小铃铛响得频密雀跃,分明是情情爱爱的调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