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
刚来时进藏书阁晃过一次。
若桑采不提,她都快忘了军械研造司里还有座藏书阁。
这藏书阁并非严防死守的军机所在。
只要是军械研造司的人,无论官职大小,都可随意进出。
可桑采在此地的身份只是官员眷属,非准不可擅入。
凤醉秋只稍作沉吟,便同意了。
“待会儿我就吩咐下去。但你是官员家眷,若入内阅览,照规矩须有一名武卒全程跟随。不知你可介意?”
“应该的。给凤统领添麻烦了。”
桑采腼腆一笑,抬起右手捋捋鬓边额发。
凤醉秋先前并没注意到,她在大氅之下只穿了单薄的宽袖春衫。
此刻她袖子微微滑落,露出半截皙白纤细的手腕。
冬日黄昏天色灰暗,房中又没点灯。
凤醉秋只能依稀瞥见她腕上似有斑驳伤痕。
奈何她捋发的动作只是短短一瞬,看不清伤痕新旧。
桑采拿了那盒药糖丸告辞。
凤醉秋到底没忍住,意有所指道:“夏夫人,陈至轩大人的官职是军械研造司少司空。这里除了赵大人与我,说话最有分量的就是他了。这你知道的吧?”
桑采茫然点头:“知道的。凤统领有何吩咐?”
凤醉秋笑笑:“我只是想说,陈至轩是你师兄,在这里也是个说得上话的人物。你若有任何需要帮忙之处,找他也是有用的。”
送走桑采后,凤醉秋穿戴齐整,匆匆出了崇义园,在去饭堂的路上寻到潘英。
她将潘英带到无人角落,低声叮嘱:“近来你与方叔轮流巡逻司内,多留心着望岳馆的动静。”
潘英不解,眉头揪成小山:“望岳馆出什么幺蛾子啦?”
“那倒没有。”
凤醉秋到底没实证,也不敢轻易将话说太透。
“我要去北麓接替彭菱巡防几夜。若你夜里听到望岳馆有异样动静,及时禀给陈至轩。”
*****
虽将事情交代给了潘英,但凤醉秋心中还是不踏实。
稍稍犹豫后,她又去仁智院寻赵渭。
之所以犹豫,是因她还没想好与赵渭之间该何去何从。
但她这会儿寻赵渭,要说的是另一桩事。
走到北厅外头的拱门附近,就听见赵渭火气腾腾训人的声音。
想是近来持续疲累导致肝火大旺,差事进展又不顺利,赵渭的怒气简直要掀翻房顶。
凤醉秋止步,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正踌躇着,赵渭却气冲冲出来,就这么迎面相逢了。
“我……”
凤醉秋才说了一个字,就被赵渭瞪了。
“你什么你?一整天不见人影,派人找你八百次都找不着。”
“我领着纪君望跑山路去了一趟循化……”
她的话再次被赵渭打断:“你居然带着纪君望去逛循化?”
凤醉秋反复深呼吸,垂在身侧的双手已捏紧了拳头。不生气,不生气。
“是去买赔给桑采的药。你现下有空么?有件事和你谈。”
赵渭神色稍霁:“换个地方说。”
两人并肩出了仁智院,走到隔壁的近卫办事小楼门口。
近卫武官们都不喜在这楼里久待,里面也没什么紧要东西,入夜便不再特意留人守卫。
两人不约而同地迈进去,拾级登楼。
到了楼梯拐角处,凤醉秋止步转身。
她低声道:“你与陈至轩,最好抽空关心关心你们那小师妹。”
庆安县和连桥镇相继出现神秘镖队的事,她知道该怎么应对。
不必惊动仁智院,也不必让赵渭因此分心。
但桑采的事,她是真不知如何处理。
赵渭伸手捏住她的脸颊,有些不满:“第一,她是陈至轩的师妹,不是我的。第二,我为什么要去关心一个官员家眷?”
“因为你是个有人性的主官。”
凤醉秋挥开他的手,没好气地送他一对大白眼。
“她性情内向,与我又不便交浅言深。有些事就算我追问,想来她也不会吐实。”
方才瞥见桑采手腕上有可疑伤痕。
再联系桑采因为她一点微不足道的礼貌关怀就感激涕零的模样……
“我对夏骞就是有成见,总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怀疑,桑采那伤痕是被打的。”
赵渭皱眉:“你怎么会看到她身上的伤痕?”
凤醉秋答得翔实:“下午她来找我,提出想每日进藏书阁消磨时间。说话时她撩了一下头发,宽袖滑下了些,我无意间看到的。”
“这事你当不知道,我会处理。她没那么简单,你以后务必防着她些。”
赵渭这话让凤醉秋愣住:“防着谁?桑采?”
“傻姑娘,她八成是在算计你。”
“她能从我这里算计什么?”凤醉秋满头雾水,“你是不是被高饮气昏头了?”
赵渭哼声嗤笑:“是你被正义热血冲昏头了。虽还不确定她在算计你什么,但我能确定,你实在是个经不起柔弱美人计的家伙。”
凤醉秋愈发云里雾里:“柔弱美人计?我?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赵渭知道,凤醉秋不是真的傻。
这姑娘家中世代兵户,自己又曾是戍守国门的战将,“保护弱者”已是沁入她骨髓的本能使命。
对方大概就是看准了她这点。
桑采身骨本来就娇弱,又才病了一场,尚未彻底痊愈。
她去见凤醉秋,若非有所图谋,怎么可能只穿宽袖单衫?
反常必有妖。
只不知桑采作这妖是被迫为之,还是与她夫君夏骞同心协力。
不过这都不重要。
无论他们为何想要算计凤醉秋,一旦证实,赵渭是不会手
软的。
“你那什么眼神?不信我啊?”
赵渭伸出两指捏住凤醉秋鼻尖,压低的嗓音沙沙的,藏着笑。
“要不要赌一把?”
凤醉秋缓慢眨了眨眼:“赌什么?”
“桑采这事,若最后证实是我多心,那算我输。将来我跟你姓,入你凤家门。”
此时天色已黑。
楼梯拐角处阴影里,赵渭那対曜石般的双眸烁烁流光。
“若是我判断正确,就是你输。到时你心中定会失落。为表安慰,我也入你凤家门。”
凤醉秋目瞪口呆,脑中只剩一个疑问在盘旋——
赵玉衡,你是不在我心里放了只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