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贾府日常,林灵素收网
袭人嗤地一笑:「我们眼巴巴羡慕你那体己宝贝,你倒好,藏得严实!」
玉钏儿挨近了些:「也是姐姐提点我……说那镯子的成色,怕和太太压箱底的差不多……嘱咐我莫在太太眼皮子底下显摆太过,毕竟……」
她顿了一顿,「毕竟我眼下还是贾府的人。」
「眼下?」袭人耳朵尖,立刻捉住了话缝子,盯着玉钏儿,「「眼下还是』?这话里有话……莫非你竞要赎身出去不成?」
玉钏儿唬了一跳,慌忙摆手:「好姐姐,可不敢混说!没有的事!」
袭人见她慌张,也不追问,只拿眼上下打量她,心里暗自掂量。
正走到大观园门口,迎面撞见薛宝钗。两人忙敛身行礼。
袭人堆起笑:「宝姑娘费心了!那药极好使,等宝二爷大安了,定亲自去谢姑娘。」
宝钗回过头,温温婉婉一笑:「值什麽谢?你只劝他好生将养,少胡思乱想便是正经。若要什麽吃的顽的,你只管悄悄往我那里拿去,别惊动老太太、太太并众人。万一传进老爷耳朵里,眼下虽无事,将来对景儿发作起来,终归是桩祸事。」
袭人听了,感激地连声称是。
宝钗又道:「玉钏儿,你先去罢。我同袭人说两句话。」
玉钏儿点头先走。
宝钗左右瞧瞧,见并无闲人,方拉着袭人的手,叹道:「你素来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怎地如今倒不会体谅人了?我冷眼瞧着云丫头这几日的神气,又夹着些风言风语,才知她在家里竞是一点子主也做不得的!」
「湘云她家嫌耗费大,连针线上的人都裁了,粗粗细细的活计,全靠娘儿们自己动手。怪道这几回她来,瞅着跟前没人,就拉着我说家里累得慌。我再多问两句柴米油盐的事,她眼圈儿就红了,嘴里含含糊糊,欲言又止的……想她从小没了爹娘,这日……」
宝钗说着,自己也轻叹一声,「我看着,心里也怪不落忍的。」
袭人一听,猛地一拍手:「是了!怪道上个月我央她打十根攒心梅花络子,左等右等,前儿才巴巴地打发个小丫头送来,还说「这是仓促间胡乱打的,姐姐且将就着使;若要细巧匀净的,等明儿我得了闲空儿再来住着,好生给姐姐打』。如今听姑娘这麽一说,竟是她在家里熬油费火地赶出来的!我真是猪油蒙了心,早知如此,断不敢烦她!」
宝钗点头:「可不是?她前次就悄悄告诉我,在家做活计常熬到三更天。若是替外头人做一点半点,她家那些奶奶太太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更不受用了!」
袭人蹙眉道:「偏生我们那位宝玉,是个牛心古怪的脾性!不拘大小活计,一概不要府里针线上的人沾手。我又不是千手观音,哪里忙得开这些!」
宝钗抿嘴儿一笑,拿指尖虚点她一下:「你理他作甚?只管悄悄叫人做了,就说是你自个儿的手艺,他还能掰开你手指头细瞧不成?」
袭人揉着衣角,苦笑道:「我的好姑娘!哪里哄得过他那双眼睛?针脚略粗疏些,花样稍俗气点,他立时就认出来了!没法子,说不得只好我夜里点灯熬油,自个儿慢慢磨蹭罢了…」
宝钗刚想说:既如此,你这般心急火燎的,我倒能替你分些劳乏。」
方欲启齿,忽又敛住,心下思量:「我若贸然应承了这针线活儿,倘或撞见大官人进来,瞧见我正替宝玉纳鞋底儿,不知道又要如何想我?」
转念又自解道:「闲话又怎的?既已是自家择定了这条路,便是要教他瞧见、教他猜度,也好藉此挑明了心意。」
可这念头刚起,心头便似被细针紮了一下,痛不欲生,几欲落泪自嘲道:「宝钗啊宝钗,你惯会拿大道理压人,可这些日子黛玉替他抄誉公文,你袖里的手不也绞紧了帕子?你嘴上说得堂皇,心里那坛子醋,莫非还能瞒过自个儿去?」
思及此处,不觉耳根微热,心中又难过,此情此情竟然复杂的连自己也理不清道不明!
又想起哥哥醉後说的话,竟说自己「巴巴地往荣府跑,不过是贪那国公府的势派」,这话如针紮心。想自己一介女儿,早在清河那日没得缘故变把心交了出去,何尝愿意如此又收了回来?
不过是母亲之命难违,家族之托在肩,才不得不步步为营。
如今,连亲哥哥都这般轻贱自己,何况那大官人?
只怕他早将自己看作攀高枝的雀儿了。
一念及此,眼眶里便有些潮润,连忙低头佯整衣襟,将那酸意强压下去。
少顷,擡起头来,已换了副如常的笑脸,对袭人道:「你且去罢,我也该回去了。」
袭人见他神色虽似平常,却隐隐比方才寡淡了几分,也只当是坐久了乏累,并不放在心上,自往王夫人房中去了。
王夫人歪在凉榻上,芭蕉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见袭人来了,眼皮子也不擡,懒懒道:「你过来了,谁在宝玉跟前伺候?」
袭人忙堆起一脸笑,身子躬得低低的:「太太放心,二爷才安稳睡下了。那几个丫头如今也伶俐了,能支应得来。」
王夫人这才擡了擡眼:「也没什麽,宝玉挨打後这两日都吃得多麽?」
袭人说道:「老太太赏的汤,喝了小半碗。只是嚷口乾,想吃酸梅汤,正巧赵姨娘又让贾环送来了酸梅汤,我便等温了一下让他喝下了。」
王夫人冷哼一声:「倒是奇了怪,这些日子这她真真是费了心思,难道这次宝玉挨打又和她那宝贝儿子又牵连?难道是环儿那小孽障在老爷跟前下了话?你可听见风声了?若知道什麽,只管告诉我,横竖不叫别人知道是你说的。」
袭人摇了摇头说道:「回太太,奴婢只恍惚听见是为二爷结交了外头的王爷戏子,王爷派人找上门来,老爷脸上挂不住,才动了家法。旁的……奴婢实在不知。」
王夫人缓缓摇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哼,戏子是个引子,只怕还有别的勾当!」
袭人低眉顺眼:「别的缘故,奴婢愚钝,实在不知了。只是……奴婢今日斗胆,在太太跟前说句不知死活的话,论理」她故意顿住,偷眼觑王夫人。
「只管说!」王夫人不耐。
袭人扑通跪下:「太太息怒……论理,二爷……也真该老爷狠狠教训几顿才好!若再这般纵着不管,由着他性子胡天胡地,将来……还不知闹出什麽塌天大祸来!」
「阿弥陀佛!」王夫人猛地合掌念了声佛,竟一把将袭人拉起,攥着她的手:「我的儿!难为你竞有这份明白心肝!这话,正正说到为娘的心缝里去了!我何尝不想管教?当年你珠大爷在时,我是怎麽管的?难道如今老了,倒不会管儿子了?」
「只是我如今快五十的人了,统共就剩了这麽一根苗,他又生得单弱,老太太又当眼珠子似的护着!我若管得紧了,万一逼出个好歹来,或是气坏了老太太,这上上下下岂不天翻地覆?可不就把他纵坏了!」「我平日里掰开揉碎地劝,气急了骂也骂过,哭也哭过,他当面应承得好,转过背依旧故我!非得…非得真吃了大亏,才晓得厉害!」她越说越悲,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若真打坏了……我後半辈子……还能指望谁去?」。
袭人见王夫人哭得哀切,也陪着掉了几滴泪,哽咽道:
「太太的心,奴婢们岂有不知的?二爷是太太身上掉下的肉,太太哪能不疼?我们做奴婢,不过盼着主子平安,大家落个安稳日子,便是天大的造化了。可如今……连这平安都难保了!」
「奴婢哪一日哪一时不劝二爷?只是磨破了嘴皮子,也灌不进他耳朵里去!偏偏外头那些狐朋狗友、不三不四的人,又变着法儿亲近他、勾引他,也怨不得二爷……倒显得我们这些劝的,成了恶人!」她觑着王夫人神色,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今儿太太提起这话头,倒叫奴婢想起一桩日夜悬心的事,早想回禀太太,讨个示下。只是……只是怕太太疑心,不但话白说了,连奴婢这点子容身之地……也怕没了!」
王夫人听出话里有话,心头一凛,忙拭了泪,紧紧盯着袭人:「有话只管敞开了说!你方才那番话,句句都是正理,正合我的心!你只管说,天大的事有我担着,断不叫第二个人知道!」
袭人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决心:「奴婢也没什麽大见识。只想着……求太太想个周全的法子,日後……竟让二爷搬出园子去住,方是长久之计!」
王夫人眉头一皱:「搬出去?!莫非……莫非宝玉在园子里……和哪个作怪了不成?!」
袭人慌忙磕头:「太太万别多心!绝无此事!这不过是如今二爷年纪渐长,园子里姑娘又多,林姑娘、宝姑娘虽是姑表姊妹,到底男女有别,日夜一处起坐玩笑,终究……於礼不合!便是不防头,也怕外人看着不像,失了大家子的体统!」
「俗话说「无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祸事,都起於无心,二爷那性子,太太是深知的,最喜在我们女孩儿堆里厮混。万一……不论真假,落到那起子小人嘴里,还有什麽忌讳?二爷一生的名声品行,可就全毁了!太太……又如何向老爷交代?」
王夫人听得心惊肉跳:「难为你竞有这等心胸见识!想得如此周全!我何尝没想过这层?只是这几日乱糟糟的,竟混忘了!亏得你今日提醒!好孩子,你这是保全我们母子的名声体面啊!竟不知你如此赤胆忠心!」
她抚着袭人的背,如同抚着稀世珍宝:「罢,罢!你且去,我自有道理!只是……从今往後,宝玉我就托付给你了!你务必替我好生看着他,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你的好处……我自然断不辜负!」袭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面上却只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连连磕头应承,这才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王夫人想了想又喊来玉钏儿,让她把王熙凤找来。
那凤姐儿誓回房来,见平儿尚未跟入,忙忙地蹑足至床前,揭开绣枕,将那偷藏的一条汗巾子抽将出来,凑到鼻尖深深一嗅。
登时心窝里便似猫抓一般,脸上烘热起来。
慌忙将巾子依旧塞回枕底,四下里张望无人,这才解了罗裙,褪了中衣,另取一条乾爽巾子,细细揩抹那湿津津的身子。
对镜自照,只见镜中人酥胸半掩,玉体丰腴,正是那等馋猫饿狗见了便要扑倒的年纪!不由得啐了一口,暗骂道:「王熙凤啊王熙凤,你端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淫妇浪蹄子!」
恰在此时,听得外头丰儿唤道:「奶奶!」凤姐儿唬了一跳,手忙脚乱套上衣物,草草理了鬓角,又不忘将那枕头狠狠压了压,盖住底下见不得人的物事,这才扬声道:「进来罢,什麽事?」
丰儿捧着一碗酸梅汤进来,回道:「赵姨娘打发人送来的。」
凤姐儿瞅了一眼,道:「你也尝尝?」
丰儿忙道:「赵姨娘亲自端来的,只得这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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