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各种大事同发
她本是火油般的性子,几时受过这等腌膀气?
心头一股无名火,腾腾地便烧将起来,按捺不住,只叫了声:「平儿,随我去!」主仆二人,风风火火便扑向书房。
推门进去,一股浓重酒气便撞了鼻子。
定睛一看,那贾琏正歪在榻上,鼾声如雷,口角涎水都流到了脖颈里,睡得死猪也似。
王熙凤柳眉倒竖,几步上前,伸那尖尖玉指,照着他膀子便是一拧,口里骂道:「作死的!还不醒醒!我问你,那两千两的银票子,你弄到哪里去了?」
贾琏吃痛惊醒,醉眼乜斜,见是她,非但不惧,反「嘿」地一声冷笑,起身啐道:「好个泼辣货!我不寻你的晦气,你倒有脸寻上门来?打量我不知道?府里的银子,你都敢挪了去填你那野汉子的窟窿眼儿!好个不要脸的淫妇!」
王熙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勉强压住火气道:「放你娘的屁!我……我不过是在外头放些利钱,一时周转不灵,亏了些本,这才问西门大官人暂借了五千两救急!那两千两,是先还他的!」
贾琏哪里肯信,又是一声冷笑,声音里淬着冰碴子:「编!你接着编!好个伶牙俐齿!既说是放利钱亏了本,你倒说说,借的是哪家钱庄的印子钱?说出来,爷明儿就去打听打听,看你这谎圆不圆得上!」这话如刀子般,直捅到王熙凤的软肋上,登时噎得她粉面涨紫,气都短了半截。
贾琏见状,越发气氛,想到面前自家老婆给那西门大官人玩遍气道:「说不出了?嘿嘿,我的好奶奶!你就这般下作?倒贴着身子、银子去填那西门大人的窟窿?他那东西就那麽管用,把你弄得魂儿都飞了,连家底都舍得掏?」
这话真真是戳了王熙凤的肺管子!
她羞愤欲死,一股热血直冲顶门,也顾不得许多,扬起手,「啪」的一声脆响,一个巴掌便狠狠扇了过去!
岂料贾琏早有防备,手疾眼快,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子,如铁箍一般,捏得她生疼。
一旁平儿看得心惊肉跳,慌忙扑上来,死命抱住王熙凤的胳膊,带着哭腔劝道:「我的好奶奶!事到如今,您就……就说了实话吧!!何苦受这腌膀气!」
王熙凤被他攥着手腕,又听平儿哭劝,胸脯急剧起伏,半响,猛地挣开贾琏的手,狠狠瞪着他,咬牙道「好!好!我说实话!你这烂了舌头的,若敢传出去半个字,自己掂量!是舅老爷那边,生意上周转不开,求到太太跟前,要借些银子使唤。」
「太太吩咐下来,让我想法子。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麽法子?不得已,才寻了那西门大官人的门路,借了五千两应急!如今舅老爷的银子还过来了,我自然立时三刻就还了他!你当是什麽?真真瞎了你的狗眼!」
贾琏听罢,非但没信,反而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拍着大腿「哈哈」乾笑两声,指着王熙凤的鼻子:「妙!妙啊!我的奶奶!你这谎是越编越圆了,连太太、舅老爷都搬出来了!真真是唱得好一出大戏!」王熙凤见他油盐不进,也冷了心肠,一张俏脸寒霜罩定,厉声道:「呸!你信不信由你!那两千两银票,是官中的银子,你今日便是说破大天去,也须得还我!」
贾琏收了冷笑,阴恻恻地道:「行!既然你扯上了太太、舅老爷,那也容易。你让他们二位来问我要!太太开了口,舅老爷立了字据,莫说两千两,便是两万两,我也立时奉上!」
说罢,也不管王熙凤如何反应,将袖子一甩,嘴里犹自骂骂咧咧着些不堪入耳的村话,自顾自踉踉跄跄,头也不回地摔门出去了。
王熙凤在後头气得浑身乱颤,连声叫他,那贾琏只当耳旁风,早走得没了影儿。
凤姐儿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只气得心窝子一阵阵发疼,手脚冰凉,浑身乱颤,那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平儿扶着她,一步三摇地回了自家院子,只觉得奶奶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踏进房门,王熙凤便像抽了筋骨的泥人儿,软软地瘫坐在炕沿上,胸口起伏不定,一张粉脸煞白。平儿忙倒了碗温茶递过去,声音带着哭腔:「我的好奶奶,这可如何是好?那二千两银……」王熙凤苦笑:「你方才也听见了!要我怎麽办?把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再扯着嗓子嚷一遍不成?我今儿个把太太和舅老爷的底儿掀了,已是烂了嘴巴了!难道还腆着脸,去求太太、求舅老爷,腆着老脸去把那二千两银子从他那手里要回来?」
她越说越气,越说越怕:
「太太是什麽人?她肯认?她一旦认了,老爷怎麽想?老太太怎麽想?她管家这些年,明里暗里,填了舅老爷那个无底窟窿多少钱?非但不会认,怕是还要倒打一耙,把屎盆子全扣在我头上!到时候,她正好撇得乾乾净净,立时三刻就把我手里这点子管家的钥匙收回去!」
王熙凤喘着粗气,眼神里透出深深的恐惧:「她要是落井下石,老太太会怎麽看我?整个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会怎麽嚼我的舌根?我王熙凤往日再威风,到了那时,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贾琏那没良心的畜生,正好一封休书把我撵出去!到那时,谁会替我说半句话?谁肯沾我这身腥臊?我……我怕是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了!」
说到最後,那声音却强忍着不肯掉泪,只把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平儿听得心惊胆战,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手里绞着帕子,只觉眼前一片昏黑,仿佛已看到那可怕的景象正主仆二人相对无言,愁云惨雾笼罩满屋之际,忽听得外头一阵莺声燕语,脆生生地叫着:「凤姐姐可在屋里?」竟是探春、迎春、惜春并着宝钗来了!
王熙凤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吸了口气,擡手飞快地抹了抹眼角,脸上竞在刹那间堆起那惯常泼辣又热络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透着爽利:「在呢在呢!快进来!平儿,还不快掀帘子!」
说话间,人已站起身,迎了上去。
只见她脸上笑意盈盈,眼波流转,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凄惶?仿佛刚才书房里那一场泼天风暴,从未发生过一般。
三春和宝钗进来,见她虽笑着,脸色却有些苍白,宝钗心思细,便问道:「凤姐姐脸色不大好,可是身上不爽利?」
王熙凤摆手笑道:「瞎!哪里就不爽利了?不过是刚才看帐看得久了些,一时眼晕。歇会儿就好。你们这是打哪儿来?玩得可好?」
探春笑道:「我们各自回屋略歇了会儿,想着小寿星那里清净,正要去她那儿热闹热闹,找她说说话呢。凤姐姐可要一同去?」
王熙凤心里乱麻一般,哪里还有心思去凑热闹?
面上却丝毫不显,笑道:「这个主意好!你们先去,我手头还有两笔要紧的帐目没勾完,怕太太等下就要问。我忙完了立时就过去寻你们!」
宝钗等见她有事,也不强求,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往潇湘馆去了。
看着她们说说笑笑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王熙凤脸上那强撑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瞬间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她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回炕边,身子一软,重重地跌坐下去。
「唉一!」一声长叹,从她胸腔深处挤压出来。
她颓然靠在引枕上,只觉得这深宅大院,像一张无形的、冰冷的网,正死死地缠紧了她,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平儿在一旁垂手侍立,连大气也不敢出。
而那头。
黛玉素来体弱,不耐久坐,又兼午间饮了半盏果子酒,脸上便泛起薄薄一层胭脂色,遂辞了众人,扶着紫鹃的手缓缓往潇湘馆来。
黛玉进了屋,紫鹃便服侍她换了件月白绫子小袄,又卸了钗环,只松松挽个纂儿。
黛玉歪在榻上,便望向卓上的锦盒。
紫鹃凑过来笑道:「我的姑娘,这黛玉糕做得这样精致,倒比咱们府上点心房里的还好。只是……」她故意顿住,待黛玉擡眼瞪她,才促狭地续道,「再不吃可要坏了,岂不枉费了西门大官人这一片心?」
黛玉啐道:「越发没规矩了。」
说着又忍不住看那糕点,忽然道,「去把雪雁叫来。」
紫鹃应声出门,不多时便见雪雁揉着眼睛进来,还带着午睡的惺忪。
黛玉将瓷盒往二人面前推了推:「我一人吃不完这许多,怕真真坏了浪费世兄情意,我们一起分了罢。紫鹃和雪雁对望一眼,都知姑娘脾性一一越是心里欢喜,越要做出不在意的样子。
雪雁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先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立时瞪圆了眼睛:「姑娘!大官人送来的这糕又软又韧,入口即化,还有股子凉丝丝的香气,像是……像是咱们园子里那株老梅树开花时的味儿!」紫鹃也尝了一块,细细品了,笑道:「傻丫头,那不是梅花,是姑娘的味道,这叫黛玉糕才是。」黛玉正要嗔她,忽听院外传来笑语声,是探春的声音:「林姐姐可歇下了?我们讨茶吃来了!」紧接着便是迎春、惜春与宝钗的说笑声。
黛玉忙将瓷盒往紫鹃手里一塞,紫鹃会意,正要藏到多宝格後,帘子已被掀开,探春第一个跳进来,看见桌上未来得及掩好的绉纱,笑道:「好哇!我们刚散席,林姐姐这里又藏好东西了?」
黛玉见遮掩不过,知道越如此众女越疑心。
索性把瓷盒端到桌中央,大方笑道:「你们来得巧,正有新鲜糕点,尝个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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