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惕,问道:“甚么密情?”孙延希道:“小人知道宫里的规矩,甚么事该问,甚么不该问,分得清清楚楚。既是密情,小人就不该问。纵然听到只言片语,也忘得一干二净。陛下要知道密情,问问赵匡胤就知道了。”郭威道:“带他到别殿来。”孙延希当下出了皇宫,前往东升客栈。他适才不但传了话,还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当真滴水不漏,圆滑之极。
孙延希把赵匡胤带到别殿,赵匡胤跪下道:“臣见过陛下。”郭威道:“柴荣派你来的?”赵匡胤道:“是的,使相有密信交给陛下。”说着呈上密信。孙延希拿过木匣,划开封漆,把密信取了出来。郭威仔细看了一遍,虽是心中无比震惊,但是神情却没有变化,一如既往地平静。赵匡胤低着头,孙延希也站在旁边,都看不到他的面容。就算看到,也猜不出他的心思。郭威把密信装进信封之后问道:“你辞去东西班行首之职,就是为了到柴荣身边?”赵匡胤应声答是。郭威又道:“从前你做亲兵的时候,尽心尽责,望你现在也一如既往的恪尽职守。”赵匡胤道:“臣奉诏。”
郭威点了点头,拿起毛笔写了封回信。孙延希把信放进木匣之后,也用漆封好,交给赵匡胤。郭威道:“把信交给柴荣,他看了之后,甚么都会明白。”赵匡胤道:“臣告退。”郭威道:“去罢。”他的心情波澜起伏,久久不能平静。王峻为甚么要阻止柴荣进城,到底在忌惮甚么?要不是看到密信,到现在还不知道。王峻还做了些甚么?有多少事被蒙在鼓里?柴荣既不诉苦也不告状,其意显而易见,乃是提醒朝廷里出了专横的权臣。
赵匡胤怀揣密信飞马奔回澶州,柴荣取出密信,第一句话就是‘朕知道了’,又嘱咐柴荣暂且忍隐,不要和王峻正面碰撞。最后交代,有事就找张永德或者寿安公主,由他们代为转告。信中虽然没有提到王峻,但是柴荣设身处地,知道国家内忧外患,经不起一点点风浪。不管怎么,郭威知道了王峻的所作所为,至少引起了警觉。
转眼到了五月,连日墨云叆叇,见不到一丝阳光。乌黑的云团相互挤压,连成一片,一望无际。仿佛一头狰狞恐怖的巨兽,吞噬天地。云层越来越厚,越压越低,似乎触手可及,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没有一丝丝风,柳树叶一动不动,看上去垂头丧气,没有一丝生气。天气奥热难当,就算坐着不动都觉得胸闷气短。稍稍动一下,更是汗流浃背。到了黄昏时分,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漫天尘土飞扬,灰蒙蒙的宛如混沌。一道道闪电划破云层,震耳欲聋的炸雷声不绝于耳。豆大的雨滴从天而降,转瞬之间,势如倾盆,雨势之大,数年难得一见。
滂沱大雨从黄昏一直下到半夜,犹是风疾雨骤,竟然没有停歇的意思。柴荣担心洪水水泛滥,带领众属官,于昏暗的夜色中来到河堤。这是黄河的一条支流,上游雨水充沛,这条支流也跟着河水暴涨。河水距离堤岸尚有三尺左右,吐着白沫,打着漩涡,湍急的流过。河水一寸寸上升,只要漫过堤岸,势必泛滥成灾,众人的心几乎都提到嗓子眼上了。
柴荣道:“雨势太大,也不知道甚么时候能停,赶紧告知城中百姓,连夜搬到地势高的地方,不得迟疑。”曹翰却是信心十足,道:“河道是下官主持疏通的,下官心里最清楚,河水虽然湍急,却不至于溃堤,请使相放心。”柴荣凝目而视,道:“不是信不过你,而是人命关天,身为澶州刺史,要为这一方百姓着想。”曹翰虽然自信,可是又不敢据理力争,只是垂首不语。王著道:“使相的担心也有道理,一旦决堤,可不是闹着玩的。让人们先搬到地势高的地方,也是为了百姓们着想。”柴荣道:“立刻告知城中百姓,搬到地势高处。”赵匡胤当即领命而去,刺史府和节度使府的差役倾巢而出,又是敲锣又是呐喊,劝说人们往高的地方避雨。与此同时,镇宁军将士也都集结到了河堤两岸,用填了土的麻袋层层堆积,抵挡将要淹过堤岸的洪水。
暴雨下了三天三夜,河堤岌岌可危,柴荣身先士卒,始终坐镇河堤之上,一步也不曾离开。这三天三夜之中,只在疲惫不堪的时候,打了几个盹而已,一双眼睛熬的通红。这天傍晚,雨势渐渐变小,最后稀稀落落,偶尔落下几滴。雨过天晴,光风霁月,好几天都没有露面的月亮终于现出了本来的面目,只是在云朵之间游移,若隐若现。河水不再上涨,柴荣心中的石头方才落地。
曹翰眼见自己修筑的堤岸固若金汤,挡住了大水,心中颇为得意,笑道:“使相,我主持修筑的河堤结实的紧,没有吹牛罢?”柴荣道:“你治河确实有本事,河堤安然无恙,你的工夫没有白费,功劳不小。”曹翰道:“大雨总算停了,瞧这天色,半个月之内不会再有雨了。”柴荣摇头道:“天有不测风云,夏天的雨说来就来,还是不可掉以轻心。”曹翰道:“治河与天气有莫大关联,下官之所以敢断言半个月之内不会有大雨,并非出自臆断猜测,而是有真凭实据。”柴荣微微一笑,道:“我忘了你是治河能手。”王朴道:“使相坐镇河堤已经三天三夜了,该回去歇歇了。”柴荣眼见众人也都熬的鼻青脸肿,胡子拉碴,浑身泥垢,没有人样,道:“大家也都累了,都回去好好睡一觉。”
符氏数次上得河堤,每次总是给挡了回来。只得在府邸门口翘首以盼,等待柴荣回来。虽然明知丈夫就在河堤上,仍免不了提心吊胆。眼见雨势停止,猜想柴荣不久就会回来,于是提着灯笼在府门口等待。过了一阵,足音跫然,溶溶月色之下,只见几个黑影行来,于是问道:“是官人吗?”柴荣答道:“是我。”他坐在马上,赵匡胤牵着缰绳,后面跟着几名亲兵。行至府邸门口,柴荣翻身下马,和符氏走了进去。
这三天来,柴荣身上的官服还没有干过,符氏一边服侍他里里外外换了干衣裳,一边道:“我说上河堤服侍,你偏偏不许。”柴荣道:“我是在做事,又不是享福,身边哪能带着你?再说身边带着家眷,像甚么样子?就算旁人不指指点点,自己也说不过去不是?”符氏埋怨道:“我给你送去的几套干衣服,只怕你没有换过。一套官服在身上湿了几天,莫要受了寒,落下病根。”柴荣笑道:“你不说起,我竟然忘了。我身子硬朗的很,穿几天湿衣服算不了甚么,再说大家都是这样,一件衣服干了湿,湿了又干。不能因为我是节度使,就干干净净的。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身娇肉贵,夫人多虑了。”符氏神情无可奈何,道:“官人先躺一会,我给你煮碗姜汤喝,祛祛体内的寒气。”柴荣摇头道:“不必如此麻烦了,我确是有些累了。”符氏正色道:“落下病根可不容易医治,这事官人必须听我的。”柴荣笑道:“依你便是,依你便是。”说着上了床榻,半躺半倚。
符氏亲自煮好姜汤,端到房里的时候,柴荣却已经沉沉睡下。符氏知道他筋疲力尽,不忍心叫醒,轻叹一声,轻轻盖好薄被。
这天戍亥交牌时分,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奔来,道:“不好了,黑熊在和张琼大打出手,再打下去,只怕会出人命,副指挥使快去劝劝。”黑熊本名陈雄,既是另一个衙内副指挥使,也是衙内都指挥使李直的连襟。因为肤色黝黑,身高九尺,膀阔腰粗,像极了一头熊罴,故而人们给他起了这么个绰号。赵匡胤吃了一惊,道:“他们为甚么会动手?”那亲兵道:“大伙赌钱,黑熊手气不顺,输了不认账,张琼这头犟驴子不服气,于是和黑熊吵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干了起来。黑熊力大无穷,张琼那里是他的对手,早就给打的口喷鲜血了,副指挥使快去瞧瞧。”
赵匡胤听说了事情的起因,自是愤怒不已,厉声道:“军中不许赌钱,难道你们不知道吗?”那亲兵垂下头去,嗫嗫嚅嚅道:“知道是知道,大家闲来无事,赌点小钱打发时间,哪知道黑熊仗着副指挥使的身份使诈耍赖。”赵匡胤问道:“李都指挥使知道吗?”那亲兵支支吾吾道:“副指挥使去看看就知道了。”赵匡胤见他欲言又止,模样古怪,知道问不出真话,再说也没有时间仔细盘问,当下大步走向营房。行至近处,只见李雄已然把张琼高举过顶。李直和一众亲兵正在围观,李直身为都指挥使,不但不阻止,反而抃掌叫好。之所以如此,无非是与陈雄乃是连襟的缘故。
陈雄大声道:“你小子服是不服?”张琼虽然给打的吐血,但犹是倔强,大声道:“老子不服,有本事你就打死老子。”陈雄怒目圆睁,张嘴大吼,叫道:“你以为我不敢吗?”赵匡胤大声道:“住手,放下张琼。”李直见机极快,适才还在喝彩叫好,眼见赵匡胤来了,当下道:“算了,算了,放他下来。”陈雄暴怒之下,谁的话都当是耳边风,大吼一声,将张琼掷了出去。原来受了重伤,再加上这么重重一摔,不死才怪。赵匡胤抢步而上,伸手接住张琼。他虽然也是天生神力,可是毕竟不如陈雄。给张琼撞的连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要不是使了四两拨千斤的巧妙招式,自己也会受伤。张琼站立不住,坐在地上,不住的咳嗽。
李直道:“快扶他下去医治。”两名亲兵当下搀起张琼,张琼却道:“咱们再来打过。”赵匡胤大声道:“扶他进去。”那两名亲兵连忙扶着张琼进了营房。赵匡胤正要质问陈雄的时候,李直笑道:“大家玩玩,哪知道张琼这么不堪一击,好在只受了的皮外轻伤,没有大碍,没有大碍。”又对众人道:“大家散了,该睡觉的睡觉,该站岗的站岗。”众人闻得此言,当下离去。
李直眼见赵匡胤纹丝不动,没有离开的意思,笑道:“这点小事,竟然惊动了你的大驾,真是不该。是哪个家伙多嘴多舌,给我查出来,一顿军棍好打。”顿了一顿,又道:“现在的亲兵无法无天,越来越难以管束了,看来以后须得严明军纪了。”又是摇头又是叹息,言下颇多感慨。如果赵匡胤与他同流合污,势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甚么也没有发生。可是他毕竟不是睁眼瞎,也不是应声虫,而是明辨是非之人,肃容道:“张琼给打的口吐鲜血,受了重伤,这是小事吗?”
李直道:“他与人赌钱,输了钱还耍赖,陈雄看不过去,训斥了一顿。那知道这小子穷凶极恶,竟然叫嚣詈骂起来。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无视军纪是要受到责罚的。尤其对付这等目中无人,桀骜不驯的家伙,尤其不能心慈手软。这家伙屡犯军规,不折不扣的害群之马,决计不能留在军中了,立刻叫他滚蛋。”赵匡胤道:“可是我听说事情并非如此,有人说陈雄副指挥使赌钱赖账,气急败坏之下,与张琼动起手来,打伤了他。”陈雄鼓起眼珠,怒道:“妈的巴子,谁胡说八道,冤枉老子?”
李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笑道:“道听途说的事,未必是真。这件事我从头看到尾,陈雄没有错,错的是张琼。”赵匡胤问道:“既然指挥使从头看到尾,怎么不阻止他们殴斗?”这么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