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李直顿时无言以对。赵匡胤又道:“明天我就向使相禀告此事,谁对谁错,终会水落石出。”言罢转身而去。陈雄大声道:“站住。”赵匡胤停下脚步,问道:“陈副指挥使还有甚么说的?”陈雄道:“别以为大家不知道你是甚么来历,你舔了使相的脚底板才当上衙内副指挥使的,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以为自己是正人君子吗?”
这件事原本就是陈雄的错,李直当然不敢闹到柴荣面前,于是打起了圆场,装模作样斥道:“你少说两句。”又对赵匡胤道:“他肚子里没有墨水,脾气又大,说话没有高低你别见怪。”顿了一顿,又道:“论说亲疏,咱们三人自是亲近一些,何必为了一个亲兵闹的不愉快?只要咱们三人一团和气,甚么事都好商量。”赵匡胤问道:“都指挥使指的是官官相护?”李直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赵兄弟一点就透,当真机灵。其实官场就是这样,做官的不互相照应,整天扯皮拉筋,岂不伤了情义?”赵匡胤微微一笑,道:“都指挥使说的为官之道,我今天总算大开眼界了。”又对陈雄道:“你说我给使相舔脚底板,才当上副指挥使,既辱没了我,也辱没了使相。我早就听说你力大无穷,武功了得,一直想要与你切磋切磋,只是不得其便。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比试一场如何?你败了就把适才辱没我的话咽回去。”
陈雄看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瘦小一圈的赵匡胤,神情极其轻蔑,咧嘴道:“我打遍镇宁军还没有遇上一个对手,你是第一个敢挑战我的人,我让你三招。”自负之情,形于辞色。赵匡胤昂然道:“我昂藏七尺,何须你让?尽管出手,有甚么看家本事,都使出来。”赵匡胤卓然不群,又敬酒不吃吃罚酒,陈雄早就想给点颜色他瞧瞧了,大吼一声,冲拳击出。这一拳力贯臂膀,势道沉浑。拳头未至,拳风却已先到。赵匡胤识得厉害,并不以硬碰硬,沉肩滑步,到了陈雄身侧,一拳击中他腰肋。陈雄虽然皮粗肉厚,筋骨坚硬如铁,但是腰肋中击,还是一阵疼痛。自来都是他打别人,从来就没有被别人打过。可是刚刚交手,就中了一拳,自是视为奇耻大辱。他恼羞成怒,哇哇大叫,当下拳法连使,顿时拳风呼呼。李直深知陈雄的手段,料定赵匡胤必败无疑,笑吟吟的观战,没有一点劝架的意思。
陈雄的拳势虽然凶猛,但是赵匡胤辗转腾挪,避实击虚,拳脚并用,不断出招击中他身体柔弱部位。陈雄接连中击,犹是暴怒大骂。李直是外行看热闹,以为赵匡胤给陈雄刚猛无俦的拳法扫的东倒西歪,胜负已定,笑得更加开心。
赵匡胤早已试出陈雄武功稀松平常,不过力气大些而已。招势直来直去,毫无变化巧妙可言。这样四肢健硕、头脑简单对手,再多来一个也是枉然。大吼声中,陈雄提拳击出。赵匡胤伏腰出招,右拳打中他的小腹。陈雄神情痛苦,嘴巴、鼻子、眉毛、眼睛都攥成了一团,捂着小腹退了几步。李直大吃一惊,不禁笑容凝结,好在他脑袋转的快,忙道:“大家都是同僚,切磋武功,点到即止。你们打了个平手,旗鼓相当,旗鼓相当。”
赵匡胤气愤陈雄出言不逊,道:“现在认输还来得及。”陈雄视为奇耻大辱,怒道:“放屁,要我认输,除非你杀了我。”话声未落,已然扑了出去。赵匡胤见他犹是死缠烂打,大喝一声,使出‘三十二势长拳’中的第二十七势‘雁翅势’。身体微侧,右手抓住陈雄的拳头顺势而带,接着抬腿踢中他的背脊。陈雄收不住身形,往前冲出。等到停下来,刚刚转身的时候。赵匡胤箭步而上,使出‘伏虎势’,双拳连击。这几拳不但快若闪电,而且力道刚猛,打在陈雄胸口,砰砰做响。接着大喝一声,使出‘穿桩腿’,踢中陈雄的咽喉。陈雄倒退不止,脚步踉跄,偌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李直眼见陈雄败下阵来,大吃一惊,奔上前去,道:“喂,你怎么了?”陈雄给打的懵了,眼前金星迸射,脑袋里浑浑噩噩。一双没有了神采的眼睛瞪着李直,嘴巴虽然张着,却说不出话。李直急道:“你傻了吗?”转头对赵匡胤道:“你怎么把他打成傻子了?”赵匡胤心中好笑,道:“我出手自有分寸,过一阵就好了。”李直想要扶起陈雄,可是陈雄极其沉重,只能把他扶着坐起来。过了良久,陈雄终于醒过神来,大声道:“咱们再来打过。”李直大皱眉头,道:“你都输了,还打甚么?不要命了吗?”赵匡胤道:“今天的事到此为止。”言罢转身而去。
李直叹息一声,道:“咱们给他抓住了把柄,这可如何是好?”陈雄目露凶光,咬牙道:“一不做二不休,宰了这个祸害。”李直道:“你能宰得了他,就不会给他打败了。”陈雄怒道:“你说我是他的手下败将?”李直皱眉道:“他是使相的人,不是阿猫阿狗之辈,岂是说杀就能杀的?就算真的宰了他,日后使相追查到咱们身上,必然脱不了干系。好在还有一晚的时间,让我想个万全之策。”两人移步而去,陈雄浑身是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李直问道:“你还好罢?”陈雄道:“浑身都疼。”心中却想:“赵匡胤究竟是甚么来路,武功竟然如何高超?”
次日赵匡胤刚刚来到营房外,一名军吏走来,道:“副指挥使,使相叫你说正堂。”赵匡胤原本想找到李直和陈雄,到柴荣面前当面对质,但是听说柴荣传唤,当即随着那军吏来到正堂。只见柴荣坐在上首,李直和陈雄站在下首。他走上前去,问道:“使相叫下官来,有何吩咐?”柴荣道:“他们告你出手伤人,昨晚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原来李直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恶人先告状的办法,一大清早就到柴荣面前诬告赵匡胤。颠倒黑白,添油加醋,把赵匡胤说成了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只盼先入为主,柴荣相信自己的说辞。殊不知柴荣精明干练,绝不偏听偏信,于是传唤赵匡胤当堂对质。
赵匡胤看到李直和陈雄的一瞬间就猜到了他们恶人先告状的把戏,并不生气,而是沉着应对,道:“昨天有人告诉下官,陈副指挥使与人赌钱,输了却要耍赖,还打伤张琼。下官赶到营房的时候,看到陈雄正将张琼举过头顶,掷了出去。下官于是接住了张琼,他已经给陈副指挥使打的口吐鲜血了。”李直道:“张琼只不过受了点小小的轻伤,你不要夸大其词。”赵匡胤并不理会,对柴荣道:“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下官所言,句句属实,使相还可以问问众亲兵。”
李直闻得此言,神情大变,心想一旦召集众亲兵对质,事情势必败露,连忙道:“使相忙得很,那有时间一一询问亲兵。你虽然打伤陈雄,但是他大人不记小人过,当着使相的面,你道声歉,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日后还是同僚还是朋友。”赵匡胤心想:“我没有错,为甚么要道歉?”柴荣道:“你们既然告状告到了我的面前,是非曲直,我一定要查的水落石出,现在就召集亲兵,我要仔细询问他们。”
一名军吏当即传令,过不多久,二百名亲兵在官署外的空地上列队整齐。张琼虽然受了重伤,还是给抬来了。柴荣问道:“你是张琼?”张琼道:“回使相,我正是张琼。”柴荣又道:“昨晚发生了甚么事?是何人打伤了你?”张琼看了看陈雄,道:“昨晚陈雄和咱们赌钱,结果输了,但是不守规矩,想要赖账。他一向仗着自己是副指挥使欺负咱们,每次赌钱都要耍赖,我第一个不服气,先是争吵起来,后来就动上手了。”李直大声道:“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带头闹事,反倒冤枉好人。”又对柴荣道:“使相,他虽然年轻,但是一肚子的坏水,为人极其刁钻阴险,使相不要信他的话。”
柴荣道:“等我问完,你再说话。”又对张琼道:“你说陈雄每次赌钱都要耍赖,你们时常赌钱吗?”张琼道:“没有事的时候,咱们都会赌钱,消磨时间。”挣扎着爬到柴荣面前跪下,又道:“使相,我给陈雄打伤,是我的武功不如他,我认了。可是...可是他们二人是连襟,狼狈为奸,一向作威作福,这口恶气,我实在咽不下去,求使相给咱们做主。”众亲兵感同身受,当下纷纷指认李直和陈雄的劣行。他们二个人品太差,人缘也太差,自是没有一个人替他们说好话。李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得无地自容。而陈雄则横眉怒目,一脸的愤愤不平。两人虽然表情各异,可是心中都在大骂众亲兵见风使舵,落井下石。
柴荣道:“适才你们状告赵匡胤,现下大家又状告你们,大家众口一词,你们有何话说?”李直道:“他们在诬告下官,请使相明察。”柴荣道:“一个人说你们的坏话,或许是诬告,可是每个人都指责你们,总不会是大家都在冤枉你们罢。”李直道:“使相,下官是李帅的远房表侄。”事到临头,不但不认错,反而搬出李洪义。盼望柴荣看在李洪义的面子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是柴荣却是非分明,绝非和稀泥之人,正色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无论你们是谁的亲戚,犯了错就要受到责罚。”
李直见他公事公办,绝不徇私,顿时慌了神,道:“下官知错,求使相看在李帅的面子上,格外开恩,网开一面。”乞求之情,形于辞色。柴荣不答,心中思忖如何处置他们。适才众亲兵说的皆是仗势欺人的事,诸如动辄打骂、赌钱耍赖等等。大恶虽然没有,但是小恶层出不穷。依照军规,不过打一顿军棍,训斥一顿,处决是远远不够的。这种人是老鼠屎,能坏掉一锅粥,万万不能留在军中了,当下道:“你们走罢。”李直答应一声,忽然又觉得不对,问道:“使相要下官去哪里?”柴荣道:“你二人劣迹斑斑,军中容不下你们了,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李直终于明白,这是被革职了,眼见柴荣辞色决绝,没有回旋余地,只得和陈雄灰溜溜离去。众亲兵早就受够了他们的窝囊气,无不欢呼雀跃,有的吹哨有的大叫,及尽奚落之能事。李直和陈雄恨怒交集,却又无可奈何,仿佛丧家之犬一般,狼狈而去。
柴荣扫视众亲兵,肃容道:“军中不许赌钱,不许酗酒。军纪不是摆设,军纪面前,人人平等,谁敢触犯军纪,军法从事。”众亲兵齐声唱喏。柴荣又道:“赵匡胤。”赵匡胤躬身道:“下官在。”柴荣道:“自今日起,你任衙内都指挥使,曹翰任副指挥使。斗殴的、酗酒的、赌钱的、开小差的,甚么都有,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该好好管管了。”赵匡胤道:“下官一定严明军纪。”
正在这时,王朴、王著和曹翰联袂而来。王著问道:“使相,发生了甚么大事?”柴荣道:“陈雄殴打亲兵,李直徇私袒护他,他们二人叫我给革职了。曹翰,你现在任副指挥使。”曹翰问道:“下官任副指挥使,谁人出任都指挥使?”柴荣道:“赵匡胤任都指挥使,你做他的副手。”曹翰口中答应,心中却不是滋味,虽然升了官,却是个副的,心想赵匡胤有甚么过人的本事,居然如此备受柴荣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