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受诬告齐王心惴惴升正堂使相议公事
高怀德快步来到书房,但见父母二人相对而坐。父亲满脸的愁云惨雾,母亲则啜泣垂泪,瞧他们这般模样,似是遇上了极大的难处。高怀德心中惊疑不定,问道:“父亲,你们这是怎么了?”高夫人一见到他,泪水落的更快了,哽咽道:“儿啊,咱们高家恐怕要遭难了。”高怀德急忙询问端的,可是高夫人只是啜泣抹泪,高行周也是唉声叹气,并不回答。高怀德急得团团乱转,心中也乱了章法,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就是天塌下来也该教我知道。”
高行周指了指书桌上的几封信函,道:“你自己看看,甚么都明白了。”高怀德把书桌上的密函逐一看了一遍,越看越是惊心动魄,满腔愤怒,脸色渐渐变得铁青,怒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原来这些都是慕容彦超伪造的密函,诬告高行周密谋反叛。他气得肺为之炸,将这些密函扔在地上,咬牙切齿道:“慕容彦超好生卑鄙无耻,竟然伪造密信,诬告父亲谋反,孩儿这就去杀了他。”话犹未了,早已出了书房。
高行周站起身来,道:“不可鲁莽。”高夫人生怕儿子一怒之下做出傻事,冲出去一把抱住高怀德,哭道:“儿啊,不要做傻事。”高怀德道:“母亲,孩儿咽不下这口恶气。”高夫人道:“儿啊,这是天大的事,不是打打杀杀就能对付的,你先冷静冷静。”高行周道:“莽撞只会坏事,你先回来。”高怀德虽然风度翩翩,毕竟年轻,沉不住气,两排钢牙挫得格格作响,道:“慕容彦超那厮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不杀了那厮,我誓不为人。”
高行周道:“慕容彦超是镇守一方的节度使,你怎么杀他?只身前往兖州吗?能不能到兖州还说不定,就算走到了兖州,你能以一敌百吗?还没有靠近慕容彦超,就会给他的牙兵牙将乱刀砍死。”高夫人道:“是啊,这件事要从长计议,切记不可鲁莽。”夫妇二人好说歹说,总算劝住了高怀德。
高行周道:“今天陛下传召,一见面就要我看这些密函,还没有看完,我就吓出了一身冷汗。陛下见我惶恐不安,反而好言好语安慰。说道这是慕容彦超在借刀杀人,栽赃陷害。不相信我会谋反,把密函给我,也是要我安心的意思。”高怀德问道:“陛下知道这是慕容彦超的阴谋诡计?”高行周道:“以陛下之精明睿智,如何看不破慕容彦超的这点小小伎俩?”高怀德道:“既然陛下知道这是慕容彦超的阴谋诡计,更清楚父亲一身清白,父亲为何还要如此惶恐不安?”在他心中,明人不做暗事,身正不怕影子斜,没有谋反,就不应该害怕。
高行周怅然长叹,道:“你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人心如刀。陛下虽然口口声声说我不会谋反,但是天知道他心中是不是在怀疑我。众口铄金,一个慕容彦超诬陷我,并不可怕,万一还有人跳出来诬陷我,我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顿了一顿,又道:“看完这些伪造的密函,我当时便要辞官,以示清白,可是陛下不许。”
高怀德道:“父亲,咱们总不能坐在家里,等着别人诬告罢。”高行周道:“你跟为父去趟王相公的府邸。”高夫人道:“瞧你满身酒气,赶快去换件衣服,洗把脸。”高怀德答应一声,匆匆洗了个脸,换了件干净衣裳,父子二人骑上骏马出了府邸。
来到王峻府邸外,高怀德拍了几下大门,阍者打开一道门缝,问道:“你是甚么人?”高怀德道:“烦请通报一声,齐王求见王相公。”阍者道:“你等一下。”过不多久,府门大开,王峻亲自迎了出来,满脸堆笑道:“齐王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请进请进。”高行周行了一礼,道:“这个时辰来到贵府,真是打扰相公了。”王峻道:“齐王身份尊贵,常人请都请不到。有事召我去王府就是了,何必亲自来我家里?”前面领路,径直来到客厅,分宾主坐下,高怀德则目不斜视的站在父亲身后。
王峻知道高行周不会无缘无故的到访,问道:“未知齐王来此,有何要事?”高行周叹了口气,道:“我是坐在家里,哪知飞来横祸,硬生生砸中了脑袋,因此向相公求救来了。”王峻道:“齐王言重了,不知甚么飞来横祸?”高行周道:“慕容彦超伪造了几封密函,呈给陛下,诬告我谋反。”王峻笑了一声,道:“原来齐王是为了这件事发愁。”高行周道:“我对陛下忠心不二,慕容彦超蓄意栽赃陷害,我真是百口莫辩。”
王峻嘿嘿冷笑,道:“我知道这件事,陛下把这些密函压了几天,今天给你看了?”高行周颔首说是,又道:“我蒙受如此不白之冤,彷徨无计,因此登门拜访,还请相公指教。”他以王爵之尊,如此低声下气,王峻心中极其受用,飘飘然如酲似醉,道:“正因为陛下信的过你,要你安心,才把密函交给你。齐王没有谋逆之心,堂堂正正,不必畏谗畏讥。”站起身来,又道:“慕容彦超是想把水搅浑,他是在玩火自焚,其心可诛。”说到‘其心可诛’的时候,眼中闪出一道寒光。
高行周道:“慕容彦超是汉高祖同母异父的兄弟,大汉朝亡了,一定心中耿耿于怀。”王峻道:“此人极不安分,我早就得到密报,他逃回兖州就在招兵买马。图谋不轨之行迹,昭然若揭。”高行周站起身来,道:“我父子愿为国除害,只要陛下有诏令,一定领兵铲除这个逆贼。”征伐慕容彦超这件大事,王峻可做不了主,当下道:“既然齐王想拔掉这个钉子,我明天就向陛下进言。”高行周道:“拜托相公了。”
回去的路上,高怀德骑马跟在父亲后面。他至始至终都不明白父亲为何要着急巴巴的求见王峻,于是问道:“父亲为何要着急向王相公求教?”高行周微微一笑,道:“孩子,你还是太年轻了。王相公一身兼任宰相和枢密使,权势无人可及。论说亲疏远近,他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在陛下面前打听不到的事情,问问他或许就能豁然开朗了。”顿了一顿,又道:“大周朝陛下以下就是他了,与他多亲近亲近,没有坏处。”高怀德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高行周又道:“经过这件事,为父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为父已经六十有七了,许多事情都力不从心了,以后高家就要靠你了。”高怀德看着父亲微霜的鬓角,顿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安慰道:“父亲没有老,还能驰骋沙场十多年。”高怀德笑了一声,摇头道:“我头发也白了,背也驼了,真真是老了。”顿了一顿,又道:“我明天就回郓州,家里就靠你了。”高怀德应声答是。
次日王峻进宫面见郭威,道:“慕容彦超表面上规规矩矩,暗中却在招募兵马,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要不要派遣一员大将征讨他?”郭威摇头道:“迟早要铲除这个肘腋之患,不过不是现在。”王峻不解,道:“既然迟早都要动手,为甚么不现在出兵?免得夜长梦多,拖得越久,难免会横生枝节。”郭威道:“大周立国不久,根基未稳,眼下要稳住局势。慕容彦超虽然是反复无常的小人,毕竟没有明目张胆的举旗反叛。若是贸然出兵征讨,别的藩镇会怎么想?是不是会杯弓蛇影,惴惴不安?再说刘崇已经自立为帝,而且派遣次子刘承钧攻打晋州、府州了。”
郭威用缓兵之计杀死了刘赟,刘崇被他当成猴子戏耍了一番,又痛失长子,悲愤交加之下决计以牙还牙,于是在郭威登基不久,也在太原称帝。国号还是大汉,仍沿用乾祐年号。只是以原河东节度使十二州地域立国,地盘小的上不得台面。不论怎样,好歹也是皇帝,可以与郭威平起平坐了。他没有忘记亡国之仇,失子之痛,登基不久就派遣次子刘承钧攻打晋州、府州等地,先一点点蚕食大周地域。待到国势强盛起来,再伺机与郭威决一死战。
王峻问道:“是甚么时候的事?”郭威道:“我先后得到李荣和折从阮的密报,刘崇派遣兵马侵袭,李荣镇守晋州,我并不十分担心。倒是府州地处河西腹地,地势险要,牵制着辽国和刘崇。一旦失去府州,就丢掉了河西。”王峻道:“要不要禁军增援府州?”郭威踱步沉吟,道:“那倒不必,一来折从阮文韬武略,常常出奇制胜。二来禁军奔赴府州,长途跋涉,说不定到了府州,刘崇却又退兵了。我打算除授定难军节度使李彝殷为陇西郡王,诏令他随时增援府州。慕容彦超只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刘崇才是心腹大患,稳住了河西,慕容彦超也就不敢上蹿下跳了。你还记得前些时日,折从阮的外甥吿御状的事吗?”
王峻点了点头,道:“他状告李处耘,你把他贬为了宜禄镇将,调离了府州。”郭威道:“折从阮还上呈了一道替李处耘伸冤的奏表,说他的外甥诬告李处耘,求我开恩,让李处耘仍旧回府州。”王峻眉毛一挑,道:“如此说来,折从阮的外甥在说谎?”郭威颔首道:“是啊,我没有查明实情,就偏听偏信了,竟然相信了他的话,真是糊涂。”王峻冷笑一声,道:“折从阮的外甥好大的胆子,骗人骗到你的头上来了,他不知道这是欺君之罪吗?”郭威道:“既然李处耘没有错,还是让他回府州任职。至于折从阮的外甥,我不治他的罪,交给折从阮亲自处置。”
王殷心不甘情不愿的启程前往邺都,一路上磨磨蹭蹭,走走停停,似乎游山玩水一般。其时已是二月时节,但是天气总是阴沉沉的,始终没有转晴,这般寒冷,比起隆冬腊月不遑多让。人们还是笼起袖子缩着脑袋,冬天的厚衣服,一件也不能脱。王殷的心情比起寒冷的黄河水还要冰凉,想想当初,如果奉刘承祐的诏令,郭威能那么顺顺当当的谋朝篡位吗?自己的功劳虽然比不上郭崇、李荣、韩通等人,可是也有翊戴之功,而且不可或缺。升任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乃是理所当然之事。可是都指挥使的位置还没有坐热,就被踢出了朝廷。‘过河拆桥’这四个字加在郭威的头上,丝毫不足为过。说一千道一万,终究不是郭威的亲信,因此受到排挤。这份心情,自是十分憋屈和无奈。
这天王殷一行进了邺都城,前面是节钺旗牌开道,他坐在高头大马居中,后面是数百名佩刀持枪的亲兵。一行人浩浩荡荡,径直前往节度使官署。来到节度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