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官署外,王殷翻身下马,早有亲兵快步入内通报。过了一会,柴荣和王朴走出官署。柴荣先行见礼,道:“我等候王帅多日,王帅总算是来了。”王殷还礼道:“朝廷里有些事要处置,因此来晚了,叫你久等了。”但见柴荣头身穿一副铜甲,未戴头盔。他心中不禁疑惑丛生,都是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节度使,品秩一模一样。自己头戴幞头,身穿紫色公服,腰系玉带。而柴荣却穿的是一副普普通通的甲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名寻寻常常的军校。他大惑不解,忍不住问道:“柴帅如何这般装束,你的官服呢?”
柴荣微笑道:“其实诏书和官服一起到的,只是我现在只是暂时署理天雄军,还没有到镇宁军上任,等到上任之后,再穿上节度使官服。”他一走出官署,就看到旌旗招展,刀枪林立,数百名擐甲执兵的亲兵肃然挺立,这阵势比之天子出巡都显得气派雄壮,不禁心生警惕。王殷觉得他小题大做,又或沽名钓誉,虽然反感,但是碍于他是郭威养子的身份,并不点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柴荣道:“请王帅进正堂说话。”两人并肩走进正堂,柴荣指着大案上摆放整齐的册子道:“这几本是天雄军将士的花名册和府库的账册,请王帅过目。”王殷笑道:“我还信不过你吗?不必清点了。”殊不知柴荣做事严谨认真,一丝不苟,正色道:“这是公事,王帅一定要过目,交割清楚之后,我才能去镇宁军赴任。”王殷见他一付公事公办的样子,不好推诿,只得略略瞟了瞟几本册子。柴荣道:“府库里尚存五千一百五十二贯铜钱,请王帅清点。”郭威离开邺都的时候,留下三千贯铜钱,以备不时之需。这点钱原本不够发放军饷、购买粮食草料。但是柴荣精打细算,省吃俭用,没有浪费一个铜钱。收缴赋税之后,竟然盈余了二千多贯铜钱。
来到府库,但见五千多贯铜钱摆放整齐,每一千个铜钱就是一贯,每贯铜钱都用麻绳串着。王殷虽是贪财之人,却没有把这点钱财放在眼里,笑道:“你年纪轻轻就这么能干,将来一定前程似锦,不可限量。”口中虽然盛赞柴荣,心中却想不愧是做过买卖的人,敛财真是一把好手。柴荣哪里知道他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当下逊道:“王帅过誉了,我不过为国尽忠,为天子尽孝,恪守为臣为子之道而已。做好分内之事乃是本分,因此不敢稍有懈怠。”顿了一顿,又道:“公事交割完毕,我该去澶州了。”
王殷送出官署,笑道:“我初来乍到,诸事繁杂,就不远送了。”柴荣道:“王帅留步。”两名亲兵分别牵来一匹骏马,柴荣和王朴各自骑上一匹。王殷又笑道:“好在澶州、邺都两地相距不远,有空来邺都,咱们再把酒言欢。”柴荣笑道:“如果遇上难处,我会登门请教的。”王殷哈哈一笑,道:“我虚席以待,不胜欢迎。”柴荣拱手道:“后会有期,告辞。”王殷目送柴荣和王朴驰马而去,消失于眼帘之中,方才转身进了官署。
澶州距离邺都不远,快马不过二天就到。隔日午后,来到澶州城下。柴荣眺望高耸入云的城楼,道:“咱们下马,走进去罢。”说着翻身下马,王朴跟着下得马来,道:“使相这么轻装简从,不惊动别人,正好看看此地的风土人情。”柴荣笑道:“我正是这么想的,因此一名亲兵也不带。再则骑了两天马,腰酸背痛的,正好下地走走。你是书生,还吃的消吗?”王朴道:“我没有使相想的那样弱不禁风,使相都吃的消,下官怎敢叫苦?”他人品端正凝肃,不苟言笑,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这么微笑着半开玩笑,实属不易。
两人牵着骏马,信步而行。澶州本非富庶之地,又兼之年年黄河泛滥成灾,更是雪上加霜,景象竟然十分萧条。路上行人稀少,看上去毫无生气。柴荣皱眉道:“这是白天,都没有多少人,要是到了晚上,只会更加寂静,看来此地人口不多。”王朴道:“此地虽然比不上京师繁华,可是大白天的就路断人稀,似乎有些奇怪。”柴荣亦有同感,点了点头。
来到节度使官署外,只见四名配刀军吏无精打采的站岗。王朴上前道:“这位是新到任的澶州刺史、镇宁军节度使,请入内通报。”四名军吏听说柴荣到任,一扫满脸疲倦之态,不约而同的躬身行礼,道:“见过使相。”柴荣问道:“李帅在吗?”一名军吏大声道:“李帅在官署,正等着使相到任。”柴荣道:“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来了。”那军吏答应一声,一阵风似的奔进官署。
过了一阵,笑声响起,李洪义步出官署。柴荣上前一步,行礼道:“见过李帅。”李洪义忙说不敢,还了一礼,道:“我想着柴使相这两日便到,快快请进。”一位是即将离任的节度使,一位是走马上任的节度使,两人谁也不肯坐于正堂上首,于是在下首相对而坐。李洪义笑道:“我已经备下了宴席,为你接风洗尘,稍坐片刻。”柴荣摆了摆手,微笑道:“李帅心意,晚辈心领了,接风宴就不必了。”李洪义见他仍以晚辈自居,微微一笑,语重心长道:“你现在是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节度使,莫要再以晚辈自居了。”柴荣正色道:“于公李帅是朝廷重臣,于私是陛下的挚友故交,我再怎么谦恭都不为过。”顿了一顿,又道:“还没有祝贺李帅升任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真是失礼之极。”
李洪义心中所虑正是这件事,看起来是升迁了。说不定是郭威不放心自己,来个明升暗降,调回京师,好时时刻刻加以监视。毕竟自己是前朝的国舅爷,无论是谁都不会放心。他心中感慨万端,刘承祐已经驾崩,汉朝已然灰飞烟灭,亲姐姐李太后也变成了穆圣皇太后。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回到京师是福是祸,难以逆料。他站起身来,嗟叹一声,道:“其实我性情怯懦,不是做官的料。回到京师之后,就乞求陛下,许我告老致仕。”
柴荣知道他言有所指,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于是插开话题,道:“请教李帅,我进得城来,但见行人稀少,却是何故?”李洪义道:“你有所不知,澶州城地势奇特,黄河穿城而过。每到汛期,黄河水势大涨,十有八九都会泛滥成灾。此地物产匮乏,本不富庶,再加上一旦黄河泛滥,往往庄稼绝收。好不容易等到快要收成,河水一涨,田地里的庄稼都化为了乌有,因此人们大都迁往了别处。”柴荣道:“看来要让人们安居乐业,先要治河。”
李洪义颔首说是,道:“黄河一直都是澶州的一块心病。治不好黄河,人们是不会来种庄稼的。不但粮食难以为继,赋税也没有着落。”柴荣道:“民以食为天,不种庄稼拿甚么吃?我一定要治好黄河。”李洪义道:“已经开春了,冰封的河水也渐渐融化,桃花汛说来就来,你一定要做好准备。”柴荣道:“多谢李帅指教。”
李洪义大声道:“来人。”一名军吏走到堂外,道:“李帅有何吩咐?”李洪义道:“告诉刺史府属官和节度使府属官,柴使相已经到任,要他们来拜见柴使相。”那军吏领命而去,李洪义站起身来,笑道:“我早就已经收拾妥当,只等着你赴任,你来了,我也该走了。”笑容中藏着许多无奈。柴荣道:“我送送李帅。”李洪义道:“留步,公事要紧,不要因为我而耽误了公事。”柴荣只得道:“李帅,后会有期。”李洪义点了点头,转身而去。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不敢张扬,只携带家眷,一名亲兵都没有带,轻车简从,往开封而去。
众属官赶往官署的时候,柴荣已经带上了展脚幞头,换上了紫色公服。曹彬第一个步入正堂,恭恭敬敬行礼道:“下官镇宁军监军曹彬见过使相。”柴荣笑道:“国华,你我不是外人,不必如此客套。这么毕恭毕敬的,反而见外了。”曹彬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里是节度使官署正堂,该守的规矩,下官一定要守。”柴荣道:“快坐。”曹彬告谢落坐,虽然面带微笑,但是上身笔直,目不斜视,仪态端凝大方。
柴荣问道:“你是几时到的?”曹彬回道:“得到陛下诏令,下官便动身了,不过早使相几日到的,那时使相尚在邺都。下官心想是镇宁军的监军,若是冒冒失失前往邺都,不合规矩,因此没有赶往邺都拜见使相。”举止彬彬有礼,一口一个‘下官’,主次分的十分清楚。柴荣颔首道:“你不但做的很对,想的也很周全。你来做监军,我就放心了。”眼见曹彬穿着一副寻常兵士穿的牛皮软甲,心中大奇,问道:“你是有品有秩的兵马都监,如何不穿自己的顶戴官服,而穿寻常兵士的软甲?”
曹彬道:“下官忝为兵马都监,理所当然要熟悉镇宁军的军务。如果穿着官服,不苟言笑,将士们就先怕了。似现在这样,出入军营,将士们就没有甚么顾虑,有甚么心事也会说出来。”柴荣笑道:“你这样平易近人,不失为好法子。”顿了一顿,又道:“这几日你出入军营,看到了甚么听到了甚么?”曹彬想了一会,道:“下官私下里和将士们闲谈,甚么家长里短,应有尽有。”柴荣又问道:“军纪是严明还是松懈,军中有没有赌钱喝酒、殴斗闹事的事?”曹彬微笑道:“历来军中就是个大染缸,各色人等,鱼龙混杂,免不了良莠不齐。赌钱酗酒的事,似乎难以禁绝,要是军纪再能严明一些,就更好了。”
澶州兵变之后,李洪义一直惴惴不安,忧心忡忡,根本没有心思处置军务,以致军纪涣散。将士们疏于操练,空闲下来不是酗酒就是赌钱,更有甚者,溜出军营闹事。再这么下去,军纪就会废弛。曹彬之所以轻描淡写,不是有意包庇将士,也不是怕事,而是他宅心仁厚。身为兵马都监,军纪涣散,他自是不会置若罔闻。其实早就想好,慢慢地革除军中陋习弊端,按部就班,最后就军纪严明,令行禁止了。
柴荣何等精明,反复琢磨‘要是军纪再能严明一些,就更好了’这句话,道:“国华,你我不是外人,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军纪十分败坏?”曹彬道:“败坏说不上,只是据下官所知,李帅近来无心处置军务,连军营也很少去。节度使怠政,下面的将士也偷懒起来。久而久之,军纪涣散,偶有酗酒闹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