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
道:“此人没有官位,不能出众,普普通通,就是扔进人群里,最不显眼的那一种。”韩令坤见他辞色神神秘秘,不禁疑惑从生,问道:“你为甚么要物色这种人?”赵匡胤正色道:“咱们是发小,从小玩到大,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我决计不会害你。这种事情知道的越多,越是对你不利。今天说的话,务必忘的干干净净,就当甚么也没有发生。”韩令坤见他如此郑重其事,隐隐约约明白了一点,只是朦朦胧胧,不甚清晰。见他这般说法,不再追问,道:“你说的这种人倒有一个,你也见过,他叫崔守珣。”赵匡胤道:“他的人品如何?”韩令坤道:“他是侍卫司里的文吏,言语不多,倒也老实本分。”赵匡胤又道:“他的家境如何?”韩令坤摇头道:“听说家境不好,家里有个疾病缠身的老娘,没有成亲,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是光棍一个。”赵匡胤点了点头,道:“就是他了。”韩令坤问道:“你急不急,倘若急着要人,我立刻叫他过来见你。”赵匡胤摇了摇头,道:“这种事情不能着急,倘若过于突兀,反而适得其反。”顿了一顿,又道:“今天先邀他吃酒,算是认识,以后我慢慢接近他。”韩令坤颔首道:“呆会再见。”赵匡胤微微一笑,道:“你在侍卫司,我在殿前司,咱们虽然各为其主,但却是一辈子的好兄弟。”韩令坤爽朗一笑,道:“管他甚么侍卫司、殿前司,咱们做咱们的兄弟。”
傍晚时分,赵匡胤来到酒肆,径直走进楼上的雅间。桌上摆好了酒菜,韩令坤与一人相对而坐。韩令坤笑道:“咱们早就来了,就等你了,快坐,快坐。”赵匡胤落座之后,问道:“这位兄台是谁?看上去颇有几分面善。”韩令坤道:“他叫崔守珣,在侍卫司供职,是我的好朋友。”又对崔守珣道:“他便是大名鼎鼎的殿前都虞候赵匡胤。”崔守珣位卑人微,当即站起身来,拱手为礼,道:“见过都虞候。”赵匡胤笑道:“我和德顺是好朋友,你们又是好朋友,如此一来,咱们也是自己人了。不必拘礼,坐下吃喝。”一边说话,一边细心打量崔守珣。只见他三十岁不到,相貌平平无奇,果然是站在人群中最不显眼的那种人。
赵匡胤斟满了酒,笑道:“我最好结交朋友,今天结识了崔兄,心中好生高兴,请满饮此杯。”崔守珣十分怕生,显得局促不安,连忙摆手道:“我不会喝酒。”赵匡胤笑道:“这酒不伤身,饮几杯不妨事的。”韩令坤也劝道:“难得大家高兴,不要扫了赵虞候的兴。”崔守珣经不起他们轮番劝说,只得硬起头皮喝了一杯。赵匡胤笑道:“这酒味道如何?”崔守珣咂了咂嘴唇,道:“还行。”赵匡胤哈哈一笑,道:“这酒并不醉人,既然还行,就再饮几杯。”说着又给崔守珣斟了一杯酒。韩令坤笑道:“赵虞候是海量,千杯不醉,咱们喝咱们的,你自己慢慢吃慢慢喝。”崔守珣连声说是。赵匡胤道:“小杯不尽兴,换两个大碗来。”店伙当下换了两个大碗。崔守珣见他们二人一碗接一碗的喝酒,颇为豪气冲天,心中大为叹服。
赵匡胤问道:“崔兄在侍卫司做些甚么事情?”崔守珣道:“平日抄抄文书,送送文书,其实就是个杂役,比不上都虞候和韩将军。”赵匡胤道:“大家好朋友,虽然各有职位,但是私下里一般高,没有谁比不上谁的,以后不要这样说话,否则就不是好朋友了。”崔守珣见他身处高位,但是性情豪爽,平易近人,顿生好感,当下举起酒杯,道:“我敬都虞候一杯。”两人一饮而尽之后,赵匡胤笑道:“这就对了,吃菜,吃菜。”崔守珣不胜酒力,几杯下肚就面有酲色了,道:“天色不早了,家里还有老娘,我先告辞了。”赵匡胤道:“今天尽兴了,咱们走罢。”崔守珣有些晕晕乎乎,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赵匡胤心中好笑,道:“我送你回去。”崔守珣摆手道:“你是大人物,一定有许多大事要做,我自己会走,不必相送。”赵匡胤道:“甚么大人物小人物,我早就说过了,好朋友不分彼此,走罢。”
崔守珣的家在城南一个十分偏僻的角落里,推开大门,里物传出一阵咳嗽的声音,接着道:“守珣回来了?”崔守珣一边点亮油灯,一边回道:“阿娘,是我。”赵匡胤环视一周,屋内除了一张旧桌子,几个旧凳子,再无别物,当真家徒四壁。只听得崔守珣道:“里屋说话的是我老娘,快请坐。”赵匡胤依言坐下,崔守珣又道:“我家里穷,都虞候不要见笑。”惭愧之情,形于辞色。赵匡胤道:“我家也不富裕,没有甚么难为情的。”顿了一顿,又道:“既然你阿娘在家,我理当进去拜见。”崔守珣连忙摆手,道:“这如何使得。”顿了一顿,又道:“老娘卧病在床,怕有晦气,冲撞了都虞候。”赵匡胤问道:“你阿娘得的甚么病,在吃药没有?”崔守珣愁眉不展,摇头道:“说来惭愧,我虽在侍卫司当差,可是俸禄少的可怜,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实在没有钱给老娘看病,就这么拖着,拖一天算一天。”赵匡胤当下从怀里拿出两贯铜钱放在桌上,道:“这些钱拿去给你阿娘看病,若是不够,知会一声。”崔守珣忙道:“这个万万使不得,我如何能要都虞候的钱。”话声未落,赵匡胤早已出了大门,大步流星而去。
此后赵匡胤时常接济崔守珣,每次一给就是几贯铜钱,出手十分阔绰。长此以往,崔守珣自己都过意不去了。这天他在酒肆备下酒席,单独宴请赵匡胤,算是回礼。赵匡胤欣然赴宴。崔守珣斟满酒水,举杯道:“承蒙都虞候屡次接济,施以厚恩,我无以为报,先干为敬。”两人一饮而尽。崔守珣道:“我没有酒量,都虞候随意。”赵匡胤道:“你阿娘的病可好些没有?”崔守珣道:“老娘吃了药,好了许多,已经能下床走路了,多谢都虞候记挂。”顿了一顿,又道:“都虞候喝酒吃菜,不要客气。”
赵匡胤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你有事?”崔守珣摇头道:“没有,没有。”顿了一顿,又道:“其实...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想问都虞候。”赵匡胤道:“有话就说,憋在心里岂不难受?”崔守珣心中忖思如何措辞,想了一会,终于道:“我与都虞候萍水相逢,可是都虞候不嫌弃我身份低微,没有本事,一再接济,如此大恩大德,我当真无以为报。”赵匡胤见他这般说法,知道该是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时候了,微微一笑,道:“其实是驸马在帮你。”崔守珣大惑不解,一脸茫然,问道:“我不认识驸马,他为何要帮我?”赵匡胤喝了一口酒,笑道:“你在李重进身边当差,驸马想让你通风报信。”崔守珣又惊又吓,神色大变。他并不愚钝,霎时之间,已经明白了。赵匡胤屡次接济,并非真心诚意的交自己这个朋友,而是在笼络收买自己。一直都以为赵匡胤仗义疏财,义薄云天,实则全错了。煞费苦心的接近自己,不过是要利用自己,把自己当成任意摆布的棋子罢了。他胆子小,谨小慎微,在李重进眼皮底下刺探消息,充当细作的事,万万不敢做,当下跪下,乞求道:“这种事情我万万不敢做,求都虞候饶了我罢。”
赵匡胤皱眉道:“你害怕甚么?”崔守珣道:“李重进心狠手辣,万一给他察觉,我...我一定死得极惨。求都虞候高抬贵手,放过我。”赵匡胤冷笑一声,沉声道:“你害怕李重进,就不怕驸马吗?你不敢得罪李重进,就敢得罪驸马吗?”崔守珣吓出一身冷汗,拼命摇头道:“他们都是皇亲国戚,我...我一个都得罪不起。”顿了一顿,又道:“都虞候给的钱,我愿意如数奉还,只是...只是容我一些时日。”赵匡胤冷冷道:“驸马的恩赐,是你想要就要,想退就退的吗?”事已至此,崔守珣进退两难,瘫软在地,脑袋里一片混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赵匡胤讥道:“又不是要你上刀山下油锅,何至于怕成这样?起来说话。”崔守珣扶着桌子,吃力的站起身来,只是再也不敢与赵匡胤平起平坐了。赵匡胤和颜悦色道:“你老实本分,少言寡语,而且谨小慎微,我才选中你的。”崔守珣有苦说不出,心想:“我宁可你不要选中我。”心中虽然这般想法,毕竟不敢喧之于喙,小心翼翼道:“我笨手笨脚,只怕会坏了驸马大大事,请都虞候另选高明罢。”赵匡胤微微一笑,道:“既然我选中了你,你是推不掉的。”脸色忽然变得杀气腾腾,又厉声道:“你也不要有甚么三心二意,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崔守珣吓得一阵哆嗦,差点尿了裤子,心中大呼倒霉。赵匡胤每次出手就是几贯铜钱,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他欣喜若狂,以为天降大喜,遇上了财神。殊不知其中暗藏杀机,怎不叫他叫苦不迭?
赵匡胤拿出两贯铜钱放在桌上,道:“这些钱拿去给你老娘买药。”崔守珣既然知道了他的意图,再也不敢收钱了,连忙摆手,道:“我不敢要了,请虞候收回去。”赵匡胤微微一笑,道:“你早就收过了,还怕这一次?”顿了一顿,又道:“这是驸马赏赐给你的,只要你真心实意为驸马做事,驸马是不会亏待你的。驸马说了,每个月给你一份月钱。这笔钱不会比你在侍卫司领的俸禄少,只会更多。等有了钱,盖座新房子,娶个娘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岂非美事?”一番恩威并施,把崔守珣收拾的服服帖帖。崔守珣无路可退,只得屈服,问道:“驸马要我做甚么?”赵匡胤道:“也没有甚么大事,不过要你传递消息而已。你不要刻意刺探消息,以后和往常一样,该做甚么还是做甚么。”仔仔细细交代一番之后,又道:“以后自己要多加小心,不要给李重进看出破绽。没有必要,以后咱们要少见面。你的月钱,每个月会有专人送到你家里。”崔守珣叹息一声,颔首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