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部和枢密院、侍卫司的官员们都到齐了。”郭威道:“走罢。”走到殿外,只见阶下摆满了奇珍异宝,大到梨木屏风、檀木桌子,小到玉瓶金盏,珍珠玛瑙,琳琅满目。不知情的官员们围在珍宝周围,有的啧啧称奇,有的交头接耳。只冯道、范质少数几个人目不斜视,也不与人窃窃私语。
郭威笑道:“大家都到了。”王峻以为他要当众赏赐众臣,问道:“陛下,你这是做甚么?”郭威道:“这些都是皇宫里的奇珍异宝。”弯腰拿起一只玉碗,大声道:“大家瞧见没有,这是用来吃饭的玉碗,大约价值不菲。”王峻看了几眼,道:“这一只玉碗质地上乘,做工精细,少说也值上百贯铜钱。”郭威道:“上百贯铜钱,这可是寻常百姓家半年,乃至一年的花销。朕若用玉碗吃饭,那可就是昏君了。”一言既毕,将玉碗重重掷在地上。玉碗顿时四分五裂,摔成了无数个碎片。
郭威肃容道:“朕不是荒淫无度的陈后主,撒尿都要用七宝溺器,把这些东西全都砸烂了。”十几个太监呆在原地不知所措,孙延希作色道:“你们没有听到陛下的话吗?还不赶紧动手?”那十几个太监如梦方醒,有的抡起斧头砸碎屏风桌椅,有的拿起玉器摔向地面。在场大多数人眼睁睁的看这些价值连城的珍宝转瞬之间被砸的稀烂,成了一堆废物,心疼不已。只冯道少数几个人面不改色,恍若无睹。
王峻于郭威的所作所为不但大惑不解,而且匪夷所思,问道:“好端端的,为甚么要咱砸烂这些宝贝?”郭威道:“朕出身寒微,倍尝艰辛苦难,用不上这些眼花缭乱、惑人耳目的宝物。朕要做励精图治的天子,而不是贪图享乐、骄奢淫逸的天子。上有所好下必趋之,朕若喜欢奇珍异宝,地方官势必大势收罗,投其所好,如此一来,必定闹得民间甚嚣尘上,不得安宁。当着诸位大臣的面,砸烂这些宝物,是为了告诉天下,朕要力行节俭,各地方官也不得进献奇珍异宝、美食佳酿。”冯道道:“陛下力行俭朴,真乃圣明天子。”众大臣当下纷纷交口称赞,说道郭威乃是古往今来第一圣德明君。
郭威没有把众大臣歌功颂德的话放在心上,道:“朕并非古往今来第一圣德明君,不过节俭惯了,国家贫苦,我这个做天子的首当其冲,要给天下做个表率。”顿了一顿,又道:“这里的事完了,诸位大臣忙自己的事去罢。”众大臣当下纷纷告退。孙延希道:“把这里收拾干净了。”那十几名太监当下拿起扫帚打扫起来,边扫边想:“不要这些宝物,可以赏赐给咱们啊,何苦砸的稀烂,真是暴殄天物。”又是惋惜又是心痛。
孙延希道:“快到晚饭时候了,陛下到哪里进膳?”郭威道:“这些时日,朕一直忙着处置国事,好些天没去福宁宫了,今天就在福宁宫进晚膳罢。”皇宫原是朱温在宣武军节度使官署原址上扩建而成,其后历代虽也有扩建,终究原来的格局和规模就小,各宫殿之间相距不远,福宁宫抬腿便到。郭威远远看到董氏站在宫门檐下,阶下乌泱泱跪满了太监宫女,不知所为何事,于是问道:“这些宫女太监要做甚么?”孙延希回道:“回陛下,你要德妃裁减宫中老弱宫女太监,看样子他们不想出宫,跪在福宁宫外求德妃收回成命,不要撵他们出宫。”郭威边走边说道:“让他们出宫与家人团圆,是件好事,怎么能说是撵出去呢?”孙延希自知说错了话,忙道:“小人口不择言,说错了话,陛下恕罪。”郭威并没有怪罪的意思,摆了摆手。
董氏遵照郭威的意思掌管后宫,清理年老体弱的太监宫女,逐一查实之后,裁汰出宫。她原本并非武则天那样强干的女子,眼见众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又是声泪俱下的抽泣,又是可怜兮兮的求情,顿时没有了主意。正自进退两难之际,看到郭威走来,当下迎上前去,道:“陛下,你看这如何是好?”郭威见她着急模样,道:“不要着急,有话慢慢说,他们要干甚么?”董氏道:“要他们出宫,他们都不愿意走,今天竟然都来跪下,这该如何是好?”
郭威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以示安慰,接着一言不发的扫视太监宫女们。他上过战场,亲手杀过人。这时神态虽然平静,但是目光如炬,凛凛然气势威严,宛如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这种气势,凡人是装不出来的,也绝非刘承祐那样的庸君所能比拟。众太监宫女们吓得噤若寒蝉,悉数低下头去。干嚎的也不嚎了,假哭的也不哭了,一时之间,寂静无声。
郭威道:“裁减太监宫女是朕的主意,势在必行,你们跑到福宁宫来哭哭啼啼,想逼宫乱政吗?宫里不养闲人,一应老弱病残,都要遣散出宫。”顿了一顿,又道:“朕也不是白撵你们出宫,每人都会给一笔钱。”众太监宫女不敢辩驳,一个个垂头丧气。郭威道:“刚才你们一个个还哭天抹泪的,现在怎么不说话了,既然不说话,朕就算你们答应了。”
一名头发花白、老态龙钟的太监颤颤巍巍直起腰来,嘶哑的说道:“小人今天豁出性命,斗胆顶撞陛下...”孙延希怒道:“胡驴子,你找死吗?胆敢和陛下这样说话。”郭威摆了摆手,道:“让他说。”又对胡驴子道:“今天无论你说甚么,朕都恕你无罪。”胡驴子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四肢抖的更加厉害了。郭威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过了半晌,胡驴子道:“小人今年六十五了,记不起是九岁还是十岁的时候进宫做了太监,反正大半辈子在皇宫里度过。现在老了,没有用了,陛下要遣散我们,那是把咱们往绝路上逼。”说完啼哭起来,顿时老泪纵横,涕泗交流。郭威道:“这可奇了怪了,朕让你们出宫与家人团聚,怎么竟成了把你们往绝路上逼?”一名老太监道:“陛下大约不知道咱们这些人的遭遇,咱们都是自小进宫,再也没有回过家,没有父母更没有儿女,在宫里还可以互相照料。出了宫各奔东西,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丧家之犬,除了等死,没有活路。”
听到这里,郭威一阵默然。这些年老的太监宫女虽然都是前朝前代留下来的,可是终究是活生生的人命。可以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然则战场外绝不能草菅人命。这些太监宫女们一辈子在皇宫里摸爬滚打,个个人精也似,最擅察言观色,眼见郭威犹豫不决,当下拿出了看家本领,哀嚎哭啼起来。只盼郭威动了恻隐之心,收回圣命。其实归根结底,还是皇宫里好,饿不着冻不到,因此都不愿出宫。
郭威问道:“从前这种事情如何处置?”孙延希道:“回陛下,从前不愿出宫的太监宫女们都是老死在皇宫,临了一张破席一裹了事。”郭威沉吟片刻,道:“你们都别哭了。”孙延希大声道:“大家噤声,陛下有话要说。”郭威扫视这些太监宫女,在人群里发现一个瘦弱矮小的身影,道:“你抬起来头来。”那小太监没有经历过这样大的场面,更是第一次看到传说中凌驾于芸芸众生之上的天子,胆战心惊抬起头来。不但身形瘦小,而且面色蜡黄,穿着一件灰白的旧单衣,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郭威转头问道:“这孩子是怎么回事?”董氏道:“我查了一下,他不到十岁,因此要他和这些人一并遣散出宫。”那小太监忙道:“求求你们不要把我遣散出宫。”孙延希斥道:“这是陛下和德妃娘娘,没有一点规矩,是那个太监带的?”那小太监被他一阵疾言厉色的斥责,吓得傻了,只是一个劲的泪珠潸然。泪水凝结成冰渣子,挂满了面黄肌瘦的小脸,看上去可怜兮兮。
董氏乃是妇道人家,终究菩萨心肠,道:“算了,他还是个孩子,莫吓到了他。”孙延希躬身说是。董氏问道:“你叫甚么?为甚么这么小就进宫来了,家里的大人不管你吗?”那小太监道:“我姓王,爹娘叫我小狗子,家里穷,爹娘养不活我们,因此把我卖入了宫里,净身做了太监。我若出宫,爹娘一定会打死我的,求求你们留下我。”董氏听到这里,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只听得小狗子续道:“别看我年纪小,我很能干的,放牛种地,洗衣服做饭,我都会做。”董氏给他逗得露齿一笑,道:“皇宫里没有田地,不要人放牛种地。”转头道:“陛下,我给他们吵得头都痛了,终是没有主见,还是你拿主意罢。”
郭威心中已有主意,道:“宫里不养闲人,一应老弱病残都要遣散出宫,不过朕不会把你们往绝路上逼。朕出钱给你们盖一个大院,再按人头给你们土地,除了自耕自种,自给自足,还能互相照应。比起在皇宫里,少了许多约束,多了几分惬意,你们看这样可好?”这些年迈体衰的太监宫女们就怕一出皇宫就孤苦伶仃,因此请求收留。郭威如此安排,不仅恢复自由之身,而且没有了后顾之忧,自是人人心向往之。一名老太监道:“陛下仁德。”众人当下顿首,高呼皇恩浩荡。
这件事皆大欢喜,郭威也露出了笑容,道:“你们安安稳稳把心放在肚子里,朕不会弃你们不顾,你们放放心心出宫,开开心心过完余生就是了。”小狗子道:“陛下,我也要出宫吗?爹娘把我卖进了皇宫,不要我了,我不能出去。”董氏见他可怜,道:“听你说的可怜,那就留在福宁宫罢。”小狗子道:“多谢德妃娘娘,你可真转世的大慈大悲观音菩萨。”德妃见他口齿伶俐,心中喜欢,道:“瞧不出你的小嘴还挺甜的,小狗子这名称难登大雅之堂,我给你起个名字,就叫‘记恩’,是铭记皇恩的意思。”郭威道:“甚么记不记恩的,好像我看中虚名一般,不如叫做‘继恩’。”王继恩欣喜之情,莫可名状,接连磕了三个响头,道:“谢陛下赐名,谢娘娘赐名。”
走进福宁宫,董氏笑道:“我本是没有个主见的妇人,要不是陛下来解围,都不知道如何处置这件事。”郭威不以为然,道:“我何尝不是和你一样?刚做皇帝不久,遇上不明白的事,也是焦头烂额。”董氏道:“谁也不是天生就是天子,摸着石头过河,总归不会出大错的。”郭威正色道:“朕不会因循守旧、墨守成规,要好好打理大周天下。中原乃是四方征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