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地,强则四方依服,弱则八面欺凌。朕要让大周恢复盛唐气象,四面夷服,八方朝拜。”言辞及此,显得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董氏道:“陛下春秋鼎盛,必然能够做到,可是...可是我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说到最后,话声已然哽咽。郭威握住董氏一手,安慰道:“这件事不急,慢慢来。”董氏道:“万一我诞不出龙子怎么办?”顿了一顿,又道:“陛下春秋鼎盛,应该再纳几个妃嫔,不论何人诞下龙子,终是大周后继有人。”
郭威摇头道:“前面虽然有三个妻子,柴氏和杨氏病亡,张氏死于非命,最后才娶了你。我不是好色之徒,你是知道的。”董氏道:“我当然知道陛下为人,可是为了大周后继有人,陛下也应该再纳几个妃嫔。”郭威想了一会,道:“这件事以后再说罢。”
入寝之后,郭威久久无法入眠。刚刚登基,社稷苍生,内外军情,民生国计,大事小情,一件接着一件,仿佛有忙不完的事,当真是日理万机,哪有余暇考虑子嗣的事?经董氏日间一说,终于想到,确定皇位继承人选,方是稳固国本的头等大事。自己虽说春秋鼎盛,可是已经四十八九,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其实已经不再年轻。如果三五年内诞下子嗣,理所当然,传大位于他。万一再无子嗣,谁人能够继承大统?
身边最亲近之人,无非外甥李重进、女婿张永德和养子柴荣。论说亲密无间,李重进乃是血亲,不做第二人想。然则继承大统,人品才能才是首要,余者次之。李重进身强力壮,武功超群,是其长处。然则失之勇武有余智谋不足,火爆脾气,遇火就着。明明毛病一大箩筐,数不胜数,可是偏偏狂傲不羁,目空一切,谁也不放在眼里。张永德虽然没有李重进那么多坏脾气臭毛病,然则不知变通,乃是外姓人,更是美中不足之处。他们二人皆有不瑕疵,难以担当治理天下的大任。
排除了李重进和张永德,就剩下柴荣了。原配发妻柴氏生不下子女,只得把柴荣过继到膝下,那时他才六七岁年纪。在柴荣十三四岁的时候,柴氏不幸亡故。那时正值穷困潦倒,一贫如洗,但是柴荣并没有嫌贫爱富,小小年纪就做起了买卖,往返于洛阳和江陵之间贩卖茶叶,贴补家用。正因为他吃苦耐劳,精明能干,郭家才渐渐有了起色。二十多年来,父子二人相濡以沫,从来没有彼此猜疑,虽然不是亲生父子,却胜似亲生。再说柴荣胸襟辽阔,能屈能伸,精明强干,比起李重进和张永德所,不啻天壤之别。郭威目光如炬,自忖不会看错,想到这些,心中打定主意,万一没有子嗣,就把皇位传给养子柴荣。又想柴荣的妻儿和自己的妻儿一起死在刘承祐屠刀之下,该给他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了。这个人选必须温良贤淑,做好他的闲内助。想到这里,坐了起来。
董氏连忙给他披上外衣,道:“陛下睡不着,可有甚么心事?”郭威颔首道:“我想起了荣儿,他的妻儿都死于了非命,该给他物色个合适的妻子了。”董氏道:“是啊,他一个人在外地,没有个贴心的人照料饮食起居,终究不妥。”郭威道:“谁说不是?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不拘出身贫寒还是富贵,只要人品好性情好。”董氏想了一阵,摇了摇头,道:“我一时也想不起来。”郭威道:“慢慢想,也不急在这一时。”董氏微微一笑,道:“陛下自己也知道不急在这一时,物色人选的事,不能操之过急,现在该歇息了。”
郭威点了点头,刚刚躺下,脑中灵光一现,想起了一段往事。当年河中之战,带兵冲进李守贞府邸的时候,李守贞父子蹈火自焚。符彦卿的长女却躲了起来,最后给兵士搜了出来。符氏临危不乱,自报身份的时候还不忘礼数。这份从容不迫,这份雍容典雅,寻常百姓家的女儿难以比肩,和柴荣算得上门当户对。只是事情过去了好几年,一年见不了几面,不知道符氏改嫁没有?
次晨醒来,郭威第一件事就是命人传召符彦卿进宫。符彦卿一大清早接到郭威的口谕,以为出了大事,顾不上吃早饭,急匆匆入宫觐见,道:“陛下传召,是否出了大事?”郭威这时方才觉得自己太着急了,笑道:“冠侯兄这么快就来了,看来是我太着急了。”符彦卿道:“我一接到陛下口信,生怕耽误了陛下的大事,于是马不停蹄赶进皇宫。”郭威问道:“冠侯兄还没有吃早饭罢?”符彦卿道:“臣不饿。”郭威道:“吃了早饭再说。”吩咐孙延希端来热粥。一来在郭威面前,不能失了仪态,二来米粥热气腾腾,符彦卿一勺一勺慢慢吃完。
符彦卿吃完米粥,把碗交给孙延希,问道:“陛下,臣吃饱了,有甚么事要臣去做?”郭威笑道:“你我多年故交,不必拘礼,一口一个陛下的叫我。”符彦卿道:“三纲五常,君臣之礼仪,断不可造次。”郭威道:“冠侯兄这么说,显得太生分了。”眼见符彦卿欲言又止,又道:“许久没有见到我那义女了,近来可好?”符彦卿道:“陛下登基,册封德妃的时候,贱内带着儿女们进宫拜贺德妃,陛下忙于国事,臣嘱咐他们不要给陛下添乱。”
郭威点了点头,道:“我那义女嫁人了没有?”符彦卿摇头道:“陛下不知道,她眼界颇高,瞧不上寻常人家,可是风流才俊又怎能看的上一个寡居在娘家的女子?她常常言道,宁可守寡,也不随随便便找个男人嫁了,说甚么也不委屈了自己,因此一直寡居在家。”言罢摇头叹息,显得无可奈何。郭威连声说好,道:“我这义女不但见识不凡,而且极有主见,在河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符彦卿道:“她顽劣不堪,叫陛下操心了。”
郭威笑道:“她没有出嫁,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心中有个主意,荣儿如今也是孤家寡人,又在地方上,我终究放心不下。我看他们郎才女貌,算的上门当户对,因此想赐其姻缘,不知冠侯兄赞不赞成?”能和当今天子攀上亲家,符彦卿自是一百个赞成,喜得合不拢嘴,道:“赞成,赞成。”郭威道:“只是不知道我那义女心中怎么想?”符彦卿道:“柴荣人品一流,又是陛下赐婚,她自是一百个愿意。”郭威笑道:“叫她进宫,我要亲口问问她。”当下命人传见符氏。
在等待符氏的时候,郭威和符彦卿叙起了家常。郭威笑道:“冠侯兄现在爵位是魏国公,等到两个孩子成亲之日,来个双喜临门,晋封为淮阳王。”要是换成旁人,势必受宠若惊。然则符彦卿能名满天下,绝非浪得虚名,深知越在高处越要如临深渊,否则站得越高摔得越重。他站起身来,推辞道:“陛下,臣无功不受禄,臣没有功劳,不敢领受如此厚重的封赏。”郭威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坐下,语重心长道:“论公,你是国家重臣。论私,你我是多年的故交,再说马上就是儿女亲家了。当初刘承祐下诏命你和高行周勤王,你们按兵不动,我是知道的。”
听到他这段推心置腹的话,符彦卿不禁为之动容,知道该表明心迹了,道:“在臣心中,臣与陛下休戚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臣有生之年,必定竭尽所能,为国尽忠。”这段话语调虽然不高,但是一字一顿,道理显而易见,远比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腔烂调更深入人心。郭威要的就是这句承诺,道:“我素知冠侯兄的人品,没有甚么不放心的。”顿了一顿,又道:“我原本打算要你移镇邺都,防备辽军。可是目今国家内外交困,每个重镇都要有大将镇守,因此下诏命王殷坐镇邺都。”
符彦卿道:“王殷也是一员能征善战的大将,他镇守邺都,比臣更合适。”顿了一顿,又道:“有句话臣不知道当说不当说。”郭威笑道:“咱们都成了女儿亲家了,还有甚么不能说的?”符彦卿道:“臣本不是搬弄是非之人,可是听到一些风言风语。”郭威问道:“甚么话?”符彦卿道:“听说王殷颇有些牢骚怨言,陛下不可不防。”郭威见他欲言又止,知道还有话说,道:“还有甚么?”符彦卿道:“臣还听说王殷和王相公走的很近。”郭威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提防大将藩镇与朝臣结党,不动声色道:“我知道了。”
正说之间,符氏走进大殿,盈盈跪拜,道:“女儿见过陛下。”郭威笑道:“免礼,免礼。”符氏道:“谢陛下。”起身之后,站到父亲身后。郭威笑道:“听说你从河中回到京师之后,一直寡居在娘家,却是为何?”符氏道:“不敢欺瞒陛下,女儿也想嫁出去。不是女儿高看自己,虽然是寡妇,终究是将门之后。瞧不上凡夫俗子,可是名士才俊又看不上女儿。这么高不成低不就的,一直没有着落。”这段话说的落落大方,没有丝毫羞赧腼腆。
郭威笑道:“我说个人,保准你瞧得上眼。”符氏问道:“请问陛下,是甚么人?”郭威道:“是我的养子柴荣,你在河中见过的。他的妻儿给刘承祐杀害了,如今孑然一身,你也寡居在娘家。我想你们郎才女貌,好似天造地设的一双,因此想给你们赐婚,不知你愿意不愿意?”
河中之战结束之后,郭威冒着包庇叛臣家眷的罪名,私放符氏一条生路,并命柴荣亲自护送她回娘家。那段时间,两人朝夕相处。柴荣龙骧虎步,器宇轩昂,英姿焕发,隐隐然透着王者风范,说是人中龙凤,丝毫不足为过。在他面前,那个只会在父亲面前唯唯诺诺的李崇训,不过一只麻雀而已,简直相形见绌,不值一提。其实这两年来,不断有媒婆上门提亲,可是符氏念念不忘柴荣,他的身形容貌一直萦绕在脑海心间,挥之不散,因此始终一口回绝登门提亲的媒婆,符彦卿和夫人也十分无可奈何。
符氏不假思索道:“女儿愿意。”回答的直截了当,绝无一丝忸怩作态。郭威心下大喜,道:“如此甚好,你以后可要改口了。”符氏冰雪聪颖,当下拜倒在地,道:“媳妇谢父皇赐婚。”郭威连声说好,又传来钦天监,要他抄下柴荣和符氏的生辰八字,推算吉日。符彦卿道:“陛下赐婚,符氏一门荣幸之至,臣要回去好生准备。”郭威颔首道:“好罢,我不留你们了,回去准备罢。”符彦卿当下领了女儿告退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