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大臣当下跟着山呼万岁。
两名太监及众大臣送郭威出了宣德门,天雄军众属官亲兵及仪仗皆静静等候。在郭威举荐之下,王峻任天雄军兵马都监,李荣任先锋指挥使兼北面缘边巡检,韩通任马步军都校,王溥任掌书记,魏仁浦任节度推官,郭崇威任行营马军都指挥使兼天雄军都巡检使。李重进和张永德皆任军校,柴荣依旧掌管亲兵,只是官职变成了衙内都指挥使。
节度使的仪仗为两面旌节门旗,一面龙虎旗,一面旌节,两支麾枪,两束豹尾。旗以红缯九副,上设耀蓖、髹杠、绯纛。旌以涂金铜螭头,髹杠,绸以红缯,绣白虎图案,顶设髹木盘。节亦用髹杠,以鎏金涂铜叶,上设髹圆盘三层,以红绿装钉为旄。麾枪设髹木盘,绸以紫缯复囊,又加以碧油绢袋。豹尾制以赤黄布,画豹文。
郭威转身行礼,道:“郭某去了,诸位请回罢。”言罢踩住马镫,跃上马背。仪仗在前,郭威居中,众属官及亲兵殿后。旌旗招展,一行人马往北而去。
这日郭威一行行至澶州,澶州又称开德府,乃是镇宁军的治所。分为南北两城,黄河支流穿城而过。东西一百三十余里,南北七十余里,形状南直北拱,形如卧虎,因此俗称卧虎城。
镇宁军节度使李洪义知道郭威的行程,早已带领了一些亲兵在城外两里的地方迎迓。他是李太后的亲弟弟,李太后共有七个弟弟,李业最小。李业从小被李太后和六个兄长娇纵惯了,虽是皇亲国戚,但是吊儿郎当,轻佻放浪,没有一点国舅爷的样子。李洪义性情沉稳,不苟言笑,平素言语不多,却与郭威称兄道弟,无话不说。得知他前往邺都赴任,因此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三十来岁年纪,中等身材,坐在道旁,一动不动,身姿端凝,气势威严。
这时一名亲兵小声道:“藩帅,郭侍中快要到了。”李洪义睁开眼睛,站起身来,举目眺望。只见远处旌旗招展,郭威一行数百人马阔步而来。郭威也早知道李洪义在城外迎接,早已驰马疾行,柴荣、张永德、李重进三人骑马跟在后面。
骏马行至近处,郭威翻身下马。李洪义早已大步上前,笑道:“郭兄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郭威笑道:“我不过路过澶州,国舅爷竟然亲自出城迎接,太客气了。”李洪义正色道:“你我一向情同手足,既是路过澶州,焉有不出城迎迓的道理,请进城说话。”两人当下携手并肩,走进澶州城。来到节度使官署,李洪义吩咐军吏,好生款待郭威的属官及亲兵,道:“郭兄,咱们书房说话。”
两人走进书房,并肩坐下。郭威四下打量,只见书房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笑道:“国舅爷日理万机之余,还要读书,真是难道。”李洪义谦逊道:“既是书房,理所当然要摆些书,不过装装样子,充充门面罢了。”郭威微微一笑,问道:“屈指一算,咱们怕有两年没有见过面了,你一向可好?”李洪义叹道:“郭兄好记性,斗转星移,弹指一挥间,咱们的确很久没有见过面了,不如在此多住些时日。”
郭威摇头道:“恐怕不行,邺王回到京师之后,天雄军一直没有人主持大局,我要早点到任,最多在这里住一晚。再说邺都和澶州距离不远,咱们想要见面,随时都行。”李洪义道:“郭兄以国事为己任,小弟敬佩万分。”郭威笑道:“你的这些溢美之词,我可不敢领受,正所谓‘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不是得过且过之人。朝廷既然信任我,要我出任天雄军节度使,我就要尽职尽责,不负陛下重托。”
李洪义似笑非笑道:“朝廷要郭兄出任天雄军节度使,实话实说,郭兄有没有愤愤不平?”郭威待人一向诚恳,对待好朋友更是推心置腹,以诚相待,从不两面三刀,想了一阵,决计如实相告,道:“起初的确有些愤愤不平,可是后来想通了,也就释然了。”李洪义道:“愿闻其详。”
郭威道:“听说这个主意是苏相公出的,解除我的兵权,把我调往邺都,这是声东击西的法子,以此打压史太尉和杨枢相。他们双方明争暗斗,朝廷早就成了是非之地。与其留在朝廷,不如到地方上去。想通了此节,我反而心中畅快无比。”李洪义连连点头,道:“郭兄眼光独到,往往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地方,单单这一点,许多人都望尘莫及。”郭威逊道:“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不过多经历了一些事情罢了,想的多一些罢了。”两人在书房秉烛长谈,不知时光之过。
次日清晨,郭威辞别李洪义,率领部属前往邺都。过了澶州就是河北,邺都与澶州相距不过一百多里。邺都全称是邺都大名府,它的西面就是大名鼎鼎的六朝古都邺城。邺都及天雄军的属官早已在城外十里的地方盖好了节楼,准备迎接郭威。
这日正午时分,郭威一行行至节楼附近,眼见众属官在道路左边等候,当即下马。众属官行礼道:“下官见过侍中。”郭威笑道:“劳诸位久候,辛苦了。”众属官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郭威进城,来到节度使官署前,只见六根高约三丈,手臂一般粗的旗杆一字排开,上面的六面大纛迎风招展。檐下两排健卒持枪而立,站得如同钉子一般,纹丝不动。郭威微微一笑,道:“素闻天雄军骁勇彪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言罢昂首阔步,走进官署,坐于大堂之上。迎接他的属官从新拜见,并自报了姓名及官职。郭威笑道:“郭某初来乍到,还不知道河北一带的民俗风情,还请诸位多多指教。”众属官忙说不敢。
郭威笑道:“河北边患急迫,我要去各州县看看,诸位也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罢。”众属官告退之后,郭威闭目不语,不知道在想些甚么。王峻问道:“你在想甚么?”郭威微微一笑,道:“我在想这天雄军节度使不好当。”王峻皱了皱眉,道:“你已经坐在节度使官署正堂上了,怎么忽然生出了这个感慨?”心中好生不解。郭威道:“天雄军骁勇善战不假,然则也居功自傲,桀骜不驯。唐朝时的节度使只要稍不如牙兵的意,牙兵便能任意废立主帅,其中以魏博军最甚,因此有‘长安天子,魏博牙兵’之说。虽然罗绍威在后梁太祖朱温援助之下诛杀魏博牙兵,根除了二百多年的牙兵之患。但是积重难返,天雄军依旧难以驯服。做不到令行禁止,兵不好带,仗更不好打。”
王峻道:“早知如此,就不应该奉诏赴任了。”郭威摇头道:“朝廷决意要我来,推辞不了,除非辞官。”王峻道:“幸亏你没有辞官,否则不但中了苏逢吉的圈套,而且这许多年的辛劳都付之东流了。”顿了一顿,又道:“咱们披荆斩棘,历经千辛万苦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当真来之不易。”郭威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没有辞官。离开了京师,眼不见为净,让苏逢吉和史弘肇、杨邠去斗罢。”王峻冷笑一声,道:“最好他们斗的两败俱伤,咱们来个渔翁得利。”郭威摇头道:“那也未必,说不定是陛下得利。”顿了一顿,又道:“既来之则安之,咱们两个人都不要闲着,兵分两路,我去各州县看看,你这位监军则要清点天雄军人数,查查有多少老弱病残,有多少空额。”
王峻知道郭威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整顿天雄军了,转头道:“道济,去把天雄军的花名册拿来,仔细清查。”‘道济’是魏仁浦的字,他当下拿花名册去了。只听得王峻续道:“只怕他一个人拿不了,你们都去帮忙。”他是监军,官职仅次于节度使,节度使不在,可以署理军中一切大小事务。李荣等属官应声答是,当下和魏仁浦一同出了大堂。
郭威见王峻支开众人,满心狐疑。王峻嘿嘿一笑,道:“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是为了你好。”郭威更是不解,道:“你说说自己的想法。”王峻坐于堂下,慢条斯理道:“你新官上任三把火,整顿天雄军,无非两条,一是裁汰老弱病残,二是不许军官吃空额。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不论朝廷的禁军还是各地藩镇的军队,都有老弱病残,也都有吃空额的事。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军官们不吃空额,拿甚么养家糊口?到手的那点少的可怜的饷钱,还不够朝廷的大官们吃一顿饭。那些老弱病残,从前也是出过力的,现在说裁汰就裁汰,似乎不近人情。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郭威起身走到堂下,来回踱步,却一言不发。只听得王峻又道:“你十几岁就投军了,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军中的事情,你比我更清楚。”郭威道:“我正是深知军中积弊,因此才要整顿。”王峻嘿嘿而笑,道:“你不许军官们吃空额,断了他们的财路,就不怕他们拿着大刀片子和你拼命?惹毛不要命的大头兵,莫说是你,便是小皇帝的宝座都敢砸得稀烂。远的不说,李守贞不就个活生生的例子吗?”郭威道:“照你这样说,我甚么都不做了?”王峻摇头晃脑道:“该做的官样文章还是少不了的,你依旧去巡视各州县,我还是清查花名册,咱们各行其事,该说的狠话还是要说。否则军士们还以为咱们好欺负,越发蹬鼻子上脸,无法无天。”
郭威道:“你说的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王峻颔首道:“就是这么个意思。”顿了一顿,又道:“你若实在想整顿天雄军,拿几个平素最最贪赃枉法、胆大包天的军官处罚一下也就是了。天知道你能在这里呆多久,说不定明天朝廷一纸诏书,又把你调往了别处。正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节度使,凡事不宜做的太绝。为了讨好朝廷,得罪了天雄军官兵,得不偿失。”眼见郭威神情凝重,犹是迟疑不决,压低声音又道:“陛下猜忌你,不是一天两天。苏逢吉又见缝插针的在陛下跟前扇阴风点鬼火,他们巴不得你在河北捅出篓子。一旦出了点事,你还不成了替罪羊?”郭威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次日郭威带领柴荣、张永德、李重进及二十名亲兵,前往各地巡视,留下王溥、魏仁浦、李荣、郭崇威等人协助王峻清查天雄军。郭威打算明察暗访,没有大肆铺张,因此轻车简从。除了节度使的仪仗之外,一概从简。
出了节度使官署,没走多远,只见一名黑衣男子快步奔来,后面十几个人举棍擎棒,呐喊叫骂,大步追赶。大道上的行人及小贩看到这般阵势,唯恐殃及无辜,躲避不迭,纷纷退到路边。郭威一行人走在大道的正中间,挡住了黑衣男子的去路。他只得停下脚步转过身去,脱下外衣,重重扔在地上。眼中露出凶光,看着那十几人奔来。他三十三四岁年纪,身形魁梧,两只拳头攥得格格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