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第五十三章
听就烦躁。
因为“一辈子”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过虚假缥缈。
甚至有点讽刺。
寨中家家皆兵户,而兵户的使命是随时准备上阵赴死。
用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话说:都是一群有今朝未必有明日的短命鬼罢了。
在这样的人面前讲“一辈子”,那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吗?
凤醉秋叮嘱:“过些日子你随我回去时,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要犯众怒的。”
赵渭认真点头:“好,我记住了。”
*****
虽说凤醉秋带赵渭回青梧寨是私事,但赵渭的身份毕竟特殊,出行总需提前做好周密准备。
他要离开数日,也有许多事要安排好。
于是两人各自忙碌一番,终于确定四月十八启程。
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
四月十七中午,昭襄帝君苏放的特派钦使抵达赫山。
钦使倒没多说什么,只交给赵渭一封帝君的亲笔密函。
赵渭看完这封密函,脸色顿时阴云密布。
沉默许久后,他让肖虎将凤醉秋请到书房来。
凤醉秋笑吟吟推门而入:“怎么啦?是不是想到明早就要跟我回家,突然羞怯了?”
赵渭却没有调笑的心情。
他端坐在桌案后,低眉垂首:“问你个问题。”
听出他声音里藏着心浮气躁的不安,凤醉秋敛笑蹙眉。
落座时忍不住歪头打量他的神色。
“什么问题?”
“假如,是我说假如。”
赵渭喉间滚了滚,没敢看她。
“假如现今朝中有人提出要为青梧寨摘除兵籍,附议与反对的声音几乎对半。你,怎么想?”
紧张成这样,傻子才信他的“假如”。
八成是朝中真有这动静。
凤醉秋瞥了瞥桌上那封拆开的密函。
她脑中飞快权衡利弊后,含怒发出五连问。
“这是谁在发疯?”
“又是哪些没脑子的在附议?”
“单给青梧寨摘兵籍,举国各地的兵户不得气到抱团造反吗?!”
“眼下吐谷契和北狄虎视眈眈,沅城水师对茶梅等国也并无十足胜算。危机四伏,还这么胡搞瞎搞、自乱阵脚,是想给敌国递刀子么?!”
她稍顿,平了平气,眯眼睨向赵渭。
“昭宁陛下允许将这事翻上台面,想必是备好后手,要借机推动军务革新的最后一步了?”
她接连问了五个问题,赵渭却一言未发,只是眼神怔忪地望着她。
“摘除青梧寨兵籍”这件事,在朝中已暗暗发酵大半年了。
赵渭从始至终都是坚定站在反对阵营的。
这半年来,他先是忙于推进仁智院的事务,后来赫山又接连发生了不少状况。
朝中也迟迟没将摘除青梧寨兵籍的事彻底摆上台面。
他便一直没想起和凤醉秋谈这个。
现在帝君派人送来密函,是告诉赵渭时机已成熟,各方都得亮明旗帜站队了。
赵渭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凤醉秋也是青梧寨的人。
从平日的言谈细节不难看出,凤醉秋本心里非常排斥杀戮。
所以她并不是真的多喜欢兵户这身份。
只因这身份里包含着她祖祖辈辈的壮烈与光荣,她不舍得背弃,便认了这宿命。
赵渭原以为,当她知道他竟站在反对摘除青梧寨兵籍的那一派,冲冠怒目甚至剑拔弩张。
毕竟这姑娘从未真正触及朝廷的权力核心,此事又与她利益相关。
突然得知这个消息,她应该很难保持冷静的。
可她冷静得出人意料。
*****
自昭宁帝开始推动军务革新起,这几年各军陆续栽培扶持了许多年轻将领。
这些年轻将领不仅善战,且颇具学识,绝非头脑空空的莽将。
坦率地说,与这些同辈相比,凤醉秋在学识、见解上是真不够看的。
从前很多人都想不通,当年的凤醉秋不过才十七,且出身寻常兵户,受教经历平平无奇,怎么看都不算最优的主将人选。
那沐霁昀怎么就敢那么托大,将前锋营将印交到她手上?
那可关乎数万人生死啊!
此时此刻赵渭终于懂了,沐霁昀不是托大,那是慧眼识珠。
就像此时,无需赵渭解释,她立刻就能明白,“整体摘除青梧寨兵籍”,虽对青梧寨人有利,于国之大局却有巨大隐患。
更令赵渭惊讶的是,她甚至明白,各方之所以能将这事翻上台面针锋相对,是昭宁帝刻意放任的结果。
她甚至猜到昭宁帝打算以青梧寨为引线,完成军务革新最艰难的收尾步骤。
纵然凤醉秋读书不多,但她绝不是池中之物。
哪怕事情与她自己的利益切身相关,她判断局势也没有感情用事。
公私两论,这四字说来容易,世上真正能做到的人却并不多。
但凤醉秋就是做到了。
她好像很少谈及激昂大义,嘴上也不挂什么兵法谋略。
显得既无豪迈情怀,也无智慧城府,就是个“兵来将挡、打赢活下来就行”的混子。
可事实上,每到关键时刻,她总有种“迅速站到有利于大局一方”的本能。
这是天生的将才。
之所以没能平步青云、官运亨通,无非是因出身有所受限,她自己又无心于此罢了。
赵渭受到极大震撼,心中感慨良多,便沉默了许久。
他的沉默将凤醉秋闹得浑身毛刺刺:“怎么?我说得不对?”
“很对,”赵渭眼中笑意渐渐扩大,“是我小看你了。”
他还担心两人会争执,甚至发愁该怎么安抚,才能使她冷静下来,服从大局。
“你笑得好奇怪,”凤醉秋警惕地后仰,脊骨紧贴着椅背,“你叫我来,到底是想说什么的?”
“先前想你与细谈青梧寨摘除兵籍的事,既你我的观点一致,那就没必要谈了。”
赵渭含笑扬眉,神清气爽。
“我现在想说,若我想求你祖母同意我们早些成婚,三书六礼容后再补,你看如何?”
“我看,你会被当场打断腿。”
凤醉秋瞠目瞪他,感觉活见鬼。
“我在跟你谈朝堂大事,你跟我谈三书六礼?”
赵渭笑如春风拂面:“嗯。”
凤醉秋茫然摇头:“啧,你变了。说好的情情爱爱没意思呢?”
“情情爱爱本来就没意思。因为是你,我就觉得有意思。”
赵渭站起来,倾身越过桌面,在凤醉秋唇上落下一吻。
轻柔又庄重,仿佛盖章落印。
“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说……”
凤醉秋没防备他会突然亲来,有些呆愣地抿了抿唇。
他笑音温软,似求似哄:“阿秋,既决定和我玩了,就得玩一辈子,不能反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