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当没有发生过一样。”赵匡胤见他郑重其事,更加好奇,脸上露出一丝狡黠之色,道:“你不告诉我实情,我就说给别人听,告诉阿爹告诉指挥使,让护圣军的人都知道你不是酒鬼,而是隐姓埋名的高手。”
那老兵扭他不过,又是好气又是无可奈何,只得道:“好罢,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一定要守口如瓶。”赵匡胤正色道:“我一定守口如瓶,绝不告诉别人。”那老兵问道:“要是你的嘴巴把不住门,到处乱说呢?”这一问竟然把赵匡胤给问住了,他搔了搔头,断断续续道:“要是...要是我说出去了,就...就...”想到过山虎,又道:“就让我屁股上中刀。”那老兵嘿嘿一笑,道:“这个誓言倒是不错,要是你胡说八道,老兵就像今天一样,一边屁股刺一刀。”赵匡胤吐了吐舌头,道:“我可不想像过山虎一样。”
那老兵坐到树下,一口喝尽葫芦里的酒,道:“你今天替老兵出头,要不是怕你受伤,老兵决计不会出手。要是往回年轻一二十年,老兵一掌就能打碎过山虎的膝盖骨,何必像今天这样费劲?”赵匡胤坐在他的对面,聚精会神的谛听,生怕漏掉一个字。哪知等了半天,竟然没有了下文,问道:“没有了吗?”老兵道:“我说完了。”赵匡胤问道:“你以前是做甚么的?为甚么要隐姓埋名,混进军营喂马?”闻得此言,老兵神情一阵黯然。沉默良久,方道:“我师出武学大派,只因年轻时不懂事,违反了门规,给逐出了师门。”赵匡胤问道:“你那时在甚么门派学武?”老兵摇头道:“说出来有辱师门,不说也罢。”
他叹息一声,又道:“后来我浪迹天涯,到处拜师学艺,不到三十岁就练的一身本事,十八般兵器,乃至飞镖暗器,样样精通。那些年受了许多白眼,也遭了许多罪,只因性情偏激,竟然变得愤世嫉俗了。于是遍访名家高手,到处和人比武,只到有一天遇上了阿佩。”赵匡胤问道:“阿佩是谁?”老兵不答,满是油污泥垢的脸庞竟然浮现出柔情蜜意。阿佩婀娜娉婷的身影出现在眼帘之中,一颦一笑,一嗔一喜,无不叫人沉醉痴迷。可是往事如烟,佳人已逝,此情只可追待。赵匡胤少年心情,老兵越不回答,越要追问。
老兵给赵匡胤打断思绪,气得须发皆张,站起身来,大声道:“你为甚么要打断我的思绪?要不是看在你为我出头的份上,早就打得你满地找牙了。”赵匡胤第一次觌见他大动肝火,眨动眼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老兵余怒未消,犹是胸膛起伏。赵匡胤道:“我不该多嘴,你接着说罢。”老兵大声道:“不说了,不说了。”赵匡胤正听得兴致盎然,当然不肯中断,嬉皮笑脸,缠着老兵不放。老兵道:“你既然要听,就不要插嘴。”赵匡胤道:“我不插嘴就是了,你说罢。”
老兵又坐回原处,问道:“我说到哪里了?”赵匡胤道:“你说到阿佩了。”老兵点了点头,道:“阿佩是我的妻子,她也是习武之人,武功不比我差,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赵匡胤不禁心想:“他整天喝的醉醺醺的分不清天南地北,竟然还有妻子。”只听得老兵续道:“我们成亲之后,原本打算归隐,簪花濯足,舞剑邀月,何等逍遥快活?可是好景不长,不久就有高手上门挑战。一次恶斗之中,阿佩为了救我,一剑给仇家刺中了要害。拖了几天,终于香消玉殒,舍我而去了。”赵匡胤看到他眼眶中流出两行泪水,不禁替他难过,道:“原来阿佩给仇人杀害了。”老兵忽然眼睛闪过一丝杀机,怒道:“阿佩是你叫的吗?”话声未落,劈掌将赵匡胤打翻在地。打完这一掌之后,剧烈的咳了起来。越咳声音越大,最后仿佛撕心裂肺一般。
赵匡胤爬起来,问道:“你怎么了?”关切之情,形于辞色。老兵又咳一阵,喘气道:“以前和人比武,受了重伤,因此落下了毛病,不碍事的。”顿了一顿,又道:“阿佩给仇人杀害了,我生无可恋,原本想抱着她,一起跳下山崖,不论生死,都做夫妻。可是转念一想,就这么死了,岂不太便宜仇家了?我要杀了仇家,给阿佩报仇雪恨。心念既定,于是单枪匹马,找上仇家报仇。我从前结下的仇家太多了,几乎各门各派都视我为异类,必欲除之而后快。纵然我三头六臂,武功再深不可测,也不是他们的对手。被逼的走投无路的时候,混进了军营,从此隐姓埋名,做了个喂马的老兵。要不是为了救你,决计不会显露武功。”
赵匡胤听完老兵讲述往事,不觉如痴如醉,过了半晌,方道:“我一直都以为你是个整天喝的烂醉如泥的老兵,想不到竟然是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老兵嗤之以鼻,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谁人敢自称绝世高手?武功高强如我,不也是给众高手打得东躲西藏,无可奈何躲进了军营吗?王不过项,将不过李。王不过项,指的是西楚霸王项羽。将不过李,说的是十三太保李存孝。他们纵横天下,睥睨群雄,单打独斗,世间没有一个对手。武功强如他们,最后又落的甚么下场?”赵匡胤问道:“甚么下场?”
老兵道:“项羽给逼乌江自刎,李存孝落的五马分尸的下场。”赵匡胤道:“我知道十三太保李存孝的故事,传说他十来岁的时候就徒手打死了猛虎,十几个回合就生擒了武功排名第二的铁枪王彦章。”说到这里,幼稚的脸上满是敬仰羡慕之情,又道:“要是我能练到他那样的武功就好了。”老兵冷笑道:“好甚么好?”赵匡胤想了一会,道:“武功练到第一,没有敌手,就是很好。”老兵骂道:“好个屁,你知道他们都是甚么下场吗?”赵匡胤摇头道:“我不知道。”
老兵道:“十三太保李存孝武功排名第一,铁枪王彦章排名第二,白马银枪高思继排名第三。高思继被王彦章的回马枪挑死于枪下,自己却又被夏鲁奇生擒,说完‘岂有朝事梁而暮事晋’的话之后,就被斩首了。十三太保李存孝天生神力,打遍天下无敌手,最后给李克用五马分尸了。这三人都是当世高手,可是又都死的极惨。你想和他们一样,死的惨不忍睹吗?”赵匡胤十三四岁年纪,于生死之事懵懵懂懂,歪着脑袋想了一会,道:“高手都死的很惨吗?”老兵鼓起眼珠,反问道:“如何不是?”赵匡胤又想了一会,道:“你也是高手,可是还活着呀!”老兵知道他童言无忌,也不着恼,道:“我没有他们的驰骋天下的英雄气概,只配做个稀里糊涂、醉生梦死的老兵。”顿了一顿,又道:“能说的我都说了,咱们回去罢。”
赵匡胤道:“我想拜你为师,请你教我武功。”他自幼习练弓马武艺,又健硕有力,体壮骨坚,自以为身手不凡。每次在大院里练武的时候,一群小孩围观喝彩,大呼小叫。无不佩服羡慕、高山仰止之情,犹是沾沾自喜,得意忘形。但是看到老兵一人独斗众混混,伤及筋骨,不费吹灰之力。武功之精妙绝伦,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相形之下,自己的武功低微之极,实是不值一提。此时此刻才知道,自己闭门造车,连皮毛都没有学到,实是井底之蛙。更明白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老兵断然拒绝,道:“我不会教你武功,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以后也不要找我。”言罢踉踉跄跄往城门走去。赵匡胤心中大急,伸手阻拦。老兵道:“想和老兵动手吗?”赵匡胤急中生智,道:“不教我武功,就不让你回去。”老兵嘿嘿冷笑,道:“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说着伸手抓住赵匡胤衣领,将他扔了出去。他手上使了巧劲,赵匡胤在空中翻翻滚滚,宛如腾云驾雾一般。虽然昏头转向,可是却不害怕。落在树杈上之后,跳到地面,又拦到了老兵前面。
老兵故技重施,又伸手抓出。赵匡胤这次学到了乖,当下使出一招‘金蛇缠丝’,左手抓住老兵手腕,右臂疾伸,抓向肩膀。老兵道:“金蛇缠丝,这是‘百变擒拿手’的招式。”口中说话,招式变为‘千回百转’,掌心推得赵匡胤转了半圈,右手锁住他的后颈。赵匡胤背对着老兵,于是转身跃起,飞腿踢出。老兵脚步不动,弯腰避让,身体几乎弯成了一个圆圈,道:“这是‘三十六式霹雳腿’。”无论赵匡胤使出甚么招式,老兵都如数家珍,报出名目。赵匡胤佩服的五体投地,退了一步,道:“你懂得真多。”老兵道:“我早年间浪迹天涯,到处拜师求艺,熟知各门各派的武功。你使的这些招数都是军营里的军官教的,他们没有用心传授武艺,你只学到皮毛,未通精髓而已。不过你天资聪颖,竟然练得有模有样。”
赵匡胤双膝跪地,道:“请你传授武功。”这次老兵既不断然拒绝,也没有立即答允,而是沉默不语。过了良久,问道:“你为甚么要学武?”赵匡胤道:“我不知道,就是喜欢练武,一天不抡棍使拳,就浑身不自在。”老兵道:“既然你天性喜欢武学,咱们又有缘,我教你便是。”赵匡胤大喜过望,道:“多谢师父成全。”说着拜了三拜。老兵却避过身去,道:“我虽然答应传授武艺,却不收你做徒弟,咱们没有师徒的名分。”赵匡胤大惑不解,道:“你为甚么不能收我做弟子?”老兵两眼一翻,道:“老兵的脾气就是这样古怪,你再喋喋不休,一招半式也不传授。”赵匡胤怕他说到做到,不敢再问。
老兵道:“要我传授武艺,须得守我的规矩,第一不许偷盗抢劫,第二不许淫辱妇人,第三不胡滥杀无辜,除了这三条,任你随心所欲。倘若违背今日之誓言,雷劈电殛。”赵匡胤信誓旦旦道:“不偷盗抢劫,不淫辱妇人,不胡乱杀人。”老兵道:“十三太保李存孝骁勇善战,天下无敌,你可知道他为甚么落得五马分尸的下场吗?”赵匡胤摇头道:“我不知道。”老兵提高嗓门,当头棒喝道:“那是他骄傲自大,目空一切的缘故。以为自己天下无敌,谁也不放在眼里。行刑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求情。再想想过山虎,仗着孔武有力,会几手功夫,为非作歹,还不是给老兵打碎了膝盖骨。”赵匡胤道:“我明白了,就算练就一身武艺,也不能仗势欺人。”老兵觉得孺子可教,颔首道:“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你时常出入军营,老兵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秉性淳朴善良,因此才肯传授武艺。每天丑时来马棚,这件事不许第三个人知道,否则缘分就算尽了。”赵匡胤满口答应。